飛機平穩降落在京州機場，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孫連城拖著一夜未眠的疲憊身軀，剛下飛機就被李達康的秘書無縫銜接，直接拉到了市委招待所。
他連一口熱水都沒來得及喝，房間門就被推開。
李達康本人走了進來。
這位以鐵腕和效率聞名的書記，眼神銳利，彷彿能直接洞穿人心。
他省去了一切客套，開門見山，將那個名為“星河科技集團”的500億投資專案背後的盤根錯節，以及他內心的重重疑慮，和盤托出。
孫連城聽著，感覺自己不是被請來的顧問。
他是被直接扔進了一個即將爆發的火山口。
孫連城絞盡腦汁，也只爭取到回北莞市辦理手續的時間。
……
第二天一早，北莞市委書記葉重的辦公室。
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葉書記，省委辦公廳的電話。”秘書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鄭重。
葉重接過電話，臉上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
他剛看完省內參，上面用整整一個版面深度報道了北莞市如何成功規避“龍傲天金融騙局”，字裡行間，全是對北莞市委，尤其是對他這位“善於發掘人才”的一把手的隱晦讚譽。
這一切，都源於他發掘了孫連城這個“戰略鬼才”。
“喂，我是葉重。”
“葉書記，你好。我是省辦的劉主任。”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疾不徐。
“有件事需要跟你們北莞市協調一下。漢東省委辦公廳今天早上發來正式函件，商請借調你們市的孫連城同志，為期一個月。”
借調？
葉重臉上的笑容，像是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風吹過，瞬間凝固。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劉主任，您沒搞錯吧？借調孫連城同志？去漢東？”
“沒錯，協助他們處理一個重大的外資引進專案。據說是漢東的李達康書記，親自點的名。”
李達康！
葉重感覺自己的血壓“蹭”地一下，直衝天靈蓋。
漢東的那個霸王？他的手怎麼伸到我們東粵來了！
結束通話電話，葉重一秒都沒耽擱，直接撥通了市長高建的內線，聲音裡是再也壓不住的火氣。
“老高，出大事了！漢東的李達康要挖我們牆腳！”
高建正在看下半年的專案規劃，聽了這話也是一愣，連忙趕到葉重的辦公室。
“怎麼回事？挖誰？”
“孫連城！”葉重一拳砸在桌上，紅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他們發了正式函件，要借調連城同志一個月！”
高建的反應和葉重如出一轍。
先是震驚，隨即是暴怒。
“不行！絕對不行！”他吼道，“連城同志現在是我們北莞的定海神針，是我們的‘鎮市之寶’！他要是走了，我們下半年的工作怎麼開展？那些重大決策誰來給我們用‘宇宙視野’把關？”
“我就是這個意思！”葉重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像一頭領地被侵犯的獅子，“他李達康憑甚麼？就因為他資格老，就能隨便從兄弟省份搶人嗎？我不同意！”
兩人同仇敵愾，立刻商量對策。
拒絕！必須拒絕！
理由非常充分：孫連城同志身兼市委諮詢委員會首席顧問，工作繁重，分身乏術；北莞市正處於產業升級的關鍵時期，一刻也離不開孫連城同志的戰略指導。
然而，他們的拒絕信還沒草擬好，省委辦公廳的補充檔案就透過傳真機“滋滋”地吐了出來。
檔案上，漢東方面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根本無法反駁。
“共同支援兄弟省份重點專案建設，展現全國一盤棋的大局意識”。
更要命的是，附件裡還有一份補充說明，提到該專案的投資方“歐陸資本”，在盡職調查階段，點名要求有“成功預警龍傲天金融風險的孫連城先生”參與專案評估。
“歐陸資本……點名？”
高建看著那張還帶著溫度的傳真紙，感覺喉嚨發乾。
“這下麻煩了。”
葉重也沉默了，臉色鐵青。
這已經不是李達康的個人要求，而是上升到了影響500億外資投資的層面。
如果因為北莞不放人導致專案黃了，這個責任，他倆誰也擔不起。
正當兩人一籌莫展，葉重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響了。
看到來電顯示，葉重的後背下意識地挺得筆直。
是省委書記，江平山。
“江書記。”葉重用最沉穩的聲音接起電話。
“小葉啊，”江平山的聲音溫和但充滿力量，“漢東借調孫連城同志的事情，我知道了。”
“江書記，我們北莞……”
“你的顧慮，我理解。”江平山直接打斷了他，“但是，小葉，看問題要看大局。孫連城同志現在不只是你們北莞的人才，也是我們整個東粵省的優秀幹部代表。”
江平山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
“漢東方面這麼重視，甚至連外資方都點名了，這說明甚麼？”
“這說明我們東粵幹部的能力和水平，得到了外界的高度認可！讓連城同志去，既是支援兄弟省份，更是我們東粵幹部走出去，展示自身風采的好機會。這也能體現你們北莞市委，培養幹部有方嘛。”
一頂頂高帽子扣下來，葉重連一絲反駁的餘地都沒有了。
省委一把手親自定調，再無轉圜的可能。
“我明白了，江書記。”葉重艱難地開口，“我們一定顧全大局，堅決服從省委的指示。”
“這就對了嘛。”江平山滿意地笑了，“讓連城同志好好表現，別給我們東粵丟臉。”
掛了電話，葉重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和高建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掩飾不住的失落和不甘。
“鎮市之寶，就這麼被借走了。”高建長嘆一聲。
“沒辦法，捏著鼻子也得認！”葉重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決斷。
“不但要辦，而且要辦得風風光光，辦成一次成功的正面宣傳！讓全省看看我們北莞是怎麼尊重人才、顧全大局的！”
……
此時的孫連城，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從“鎮市之寶”升級成了“宣傳道具”。
他辦完手續回到北莞，立刻被請到了市委大禮堂。
一場盛大的、透過市官方新媒體平臺“北莞釋出”全程直播的歡送會，正在這裡舉行。
禮堂裡，紅色的巨幅橫幅高懸——“熱烈歡送孫連城同志赴漢東省交流指導工作”。
兩旁，還掛著“宇宙視野洞察秋毫，無為而治力挽狂瀾”的巨幅對聯。
財政局長、發改委主任等“宇宙心學研究會”的忠實信徒們，此刻正襟危坐於第一排，神情肅穆，宛如參加一場學術盛典。
葉重和高建在臺上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把孫連城誇成了百年一遇的戰略奇才，將這次借調拔高到了“智慧輸出”和“文化援助”的戰略高度。
直播間的彈幕裡，一片讚譽。
“北莞有這樣的幹部，何愁不發展！”
“葉書記高市長有胸懷，愛才如子，格局大了！”
講話結束，到了最高潮的贈禮環節。
財政局長親自捧著一個沉重的絲絨盒子走上臺，他激動地開啟盒子，燈光下，一尊碩大的、晶瑩剔透的水晶獎盃驟然生輝。
“為感謝孫書記對北莞的卓越貢獻，我們全體同仁，特意定製了這尊‘北極星’獎盃，象徵著您，就是我們前進方向的永恆指引！”財政局長聲情並茂地介紹道。
鏡頭立刻給了獎盃一個大特寫。
只見獎盃底座上，一行鎏金大字清晰無比：“贈：宇宙決策理論奠基人孫連城同志”。
落款是：“北莞市全體幹部敬上”。
孫連城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尊浮誇的獎盃，內心只有一個念頭：這玩意兒放家裡都嫌佔地方，還不如送我兩箱泡麵。
就在這時，直播間裡，一條格格不入的彈幕慢悠悠飄過。
“等等，這不是‘禮御閣’官網的‘星耀四海’定製款嗎？我們公司年會發過同款，採購價8888元。這……符合八項規定嗎？”
這條彈幕，如同一顆投入滾油的冰塊。
瞬間，炸了。
“8888？真的假的？我去官網查查！”
“臥槽查到了！還真是！連底座的鑽石切面都一模一樣！好傢伙，一個歡送會送八千多的禮品？”
“‘北莞市全體幹部敬上’？這是拿我們納稅人的錢搞形式主義，還順便搞個人崇拜？”
“‘宇宙決策理論奠基人’？我尷尬得用腳趾摳出了一座光明頂！”
“#北莞8888元水晶杯#上熱搜了！兄弟們快去圍觀！速度！”
風向在短短几十秒內，徹底逆轉。
原本一片和諧的直播間，瞬間被憤怒和嘲諷的彈幕淹沒。
臺上的葉重和高建還沉浸在自己導演的感人戲碼中，對網路上的風暴渾然不知。
直到負責直播的宣傳部幹事，臉色煞白，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臺側，將手機高高舉起，遞給葉重。
葉重看到滿屏的負面評論和那個飛速上漲的熱搜詞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那笑容彷彿一片脆弱的瓷器，寸寸龜裂，然後轟然崩塌，只剩下鐵青的底色。
高建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比吞了一隻活蒼蠅還難看。
而那個剛剛還意氣風發的財政局長，此刻捧著那尊價值8888元的水晶杯，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額頭上滲出了黃豆大的冷汗。
那尊璀璨的“北極星”獎盃，此刻在他手裡，不再是榮譽。
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全場唯一保持鎮定的，只有孫連城。
他站在舞臺中央，燈光刺眼。
他看著周圍一張張由得意轉為驚恐的臉，聽著臺下觀眾席傳來的竊竊私語和壓抑不住的嗤笑，內心深處，湧起一股荒謬至極的快感。
他甚麼都沒做。
他只是想安安靜靜地離開，去換取一個月的自由。
是他們，非要把事情搞得這麼大，非要搞一場形式主義的盛大表演。
現在，這場表演在幾十萬人的圍觀下，以最狼狽、最可笑的方式，自我引爆了。
“直播……先關掉！”
葉重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絲絕望的顫音。
歡送會草草收場。
孫連城被半推半就地送上了前往機場的專車，那尊引發軒然大波的水晶杯，再也沒人提起，彷彿從未存在過。
坐在飛往漢東的飛機上，孫連城靠著舷窗，看著下方漸行漸遠的城市燈火。
他的戈壁灘星空夢是碎了。
但剛剛那場鬧劇，那幾位領導從雲端跌落泥潭的表情，卻像一顆超新星爆發，在他沉寂的心裡，炸開了絢爛而短暫的煙火。
真美啊。
他想。
一個月，這趟差，出得似乎也不是那麼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