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庚院士團隊的技術支援下,那套玄而又玄的“虛擬糾纏”績效系統,以驚人效率在精密儀器廠正式上線。
系統執行第一天,整個工廠炸了鍋。
“甚麼玩意兒?”
一車間勞模李師傅上的配對資訊,臉色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我跟三車間那個張懶鬼'糾纏'上了?我的獎金不是全完了?”
更要命的是,那個頭像還是張懶鬼睡覺時的抓拍照片——嘴角掛著口水,鼻孔朝天,活脫脫一個睡死豬的模樣。
李師傅差點沒把手機砸了。
“憑甚麼啊!我辛辛苦苦幹了二十年,就因為一個破系統,要跟這種廢物綁在一起?”
年輕技工在休息室裡大聲抱怨,手裡還拿著滿是機油的抹布。
“我和財務部王姐配對了,她坐辦公室吹空調,我天天在車間一身油,這怎麼算績效?這不是坑人嗎?”
更離譜的是食堂大廚老趙。
他竟然和質檢部小李配對了。
老趙看著手機螢幕,一臉懵逼:“我炒菜和他檢零件有甚麼關係?這系統是不是壞了?難道我做菜香,他就能檢出更多毛病?”
起初一週,工廠怨聲載道。
員工之間互相猜忌、提防,每個人都把“糾纏隊友”當成潛在敵人。
見面不打招呼,背地裡互相打聽對方是不是在摸魚。
有人甚至開始偷偷跟蹤自己的“隊友”,計算他們上廁所的時間。
更有甚者,把隊友的工作習慣做成Excel表格,詳細記錄對方的一舉一動,準備隨時“告狀”。
整個工廠效率不升反降,出錯率反而高了不少。
有個焊工因為擔心“隊友”拖後腿,焊接時心神不寧,結果把兩個不該焊在一起的零件給焊死了。
報廢了一個價值三千塊的精密部件。
廠長和工會主席老王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天天往孫連城辦公室跑。
老王甚至帶著降壓藥,生怕被氣出高血壓。
每次進門都是一臉“您這是在玩火”的表情。
“孫書記,您這個系統再這樣搞下去,我們廠就要倒閉了!”
老王指著一堆員工投訴信,聲音都在顫抖。
孫連城能有甚麼辦法?
他只能拿出那套“改革陣痛論”和“道法自然論”來回忽悠。
“老王,你看,混沌理論中說,蝴蝶效應需要時間發酵。我們這個系統,就像是給工廠生態注入了一種全新的量子擾動…”
心裡卻已經做好了試點失敗、被院士和市領導混合雙打的準備。
每天晚上,他都在想象自己被調到更偏遠地方的場景。
甚至開始研究哪個縣城房價比較便宜,哪裡的星空比較清澈。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覺得這場荒唐實驗即將失敗時。
奇妙的化學反應,在混亂中悄然發生了。
第二週,勞模李師傅發現,自己的獎金係數因為“隊友”張懶鬼的低效,已經被拉低了好幾個百分點。
那可是實實在在的錢啊!
一個百分點就是五十塊錢!
他忍無可忍。
中午休息時,直接衝到三車間,把正在角落裡打瞌睡的張懶鬼給揪了起來。
“張懶鬼!”
“你還睡!你知不知道你睡一覺,老子半天的活就白乾了!”
李師傅指著對方鼻子罵道,聲音大得整個車間都能聽見。
“你再這樣,別怪我不客氣!我二十年的勞模榮譽,不能毀在你這個廢物手裡!”
張懶鬼被罵得一臉懵,揉著惺忪睡眼:“李師傅,這…這關你甚麼事啊?”
“關我甚麼事?”
李師傅把手機螢幕懟到張懶鬼面前。
“你看看這個!你每偷懶一分鐘,我獎金就少一塊錢!你說關不關我事?”
“我拿獎金養家餬口,你拖我後腿,就是斷我財路!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你懂不懂?”
張懶鬼這才明白過來。
看著李師傅那紅了眼的架勢,雖然心裡一萬個不願意,但也知道理虧,只能訕訕地回到工位上。
從那天起,只要李師傅眼神一掃過來,他就一個激靈。
不敢再偷懶。
甚至連上廁所都要小跑著去,生怕被李師傅發現。
有一次,張懶鬼剛想偷偷摸摸打個盹,就看到李師傅從一車間氣勢洶洶地衝過來。
嚇得他立馬站起來幹活,動作標準得像軍訓一樣。
財務部王姐,為了不被那個年輕技工“拖累”,竟然主動找到車間主任,要求學習生產流程和成本核算。
她穿著高跟鞋在車間裡轉悠,一邊記筆記一邊問東問西。
想看看能不能從管理角度,幫車間降本增效。
“王姐,您這是要改行當技工啊?”
車間主任開玩笑道。
“別提了,為了我那點獎金,我現在恨不得把整個生產流程都背下來。”
王姐苦笑著說,腳上的高跟鞋已經換成了安全鞋。
“你知道嗎,我現在做夢都在想怎麼提高效率。昨天晚上夢到自己在算甚麼料損率、裝置利用率,醒來還在想最佳化方案。”
她甚至還拉著那個年輕技工,一起研究如何最佳化零件領用流程。
兩個人在辦公室裡畫圖表、做分析,比談戀愛還認真。
“小王,你看,如果我們把這個申請表格簡化,減少三個審批環節,能不能提高你們的工作效率?”
王姐指著電腦螢幕,認真得像在搞火箭發射。
原本老死不相往來、甚至還有些互相瞧不上的不同車間、不同部門員工,因為這層該死的“糾纏”關係,被迫開始了交流和合作。
食堂老趙為了幫助質檢部小李提高工作效率,竟然開始研究營養搭配。
說是要給小李做“補腦餐”,提高他的專注力。
“小李,你別總吃那些垃圾食品了!”
老趙指著小李手裡的泡麵,恨鐵不成鋼地說。
“我給你做了魚頭豆腐湯,補腦的!還有核桃炒蝦仁,提高記憶力!”
“趙師傅,您這是…”
小李有些感動。
“別廢話,喝湯!你檢測準確率高了,我獎金才能多!”
老趙雖然嘴硬,但眼神裡滿是關切。
更神奇的事情還在後面。
技術科頂樑柱,五十多歲的總工程師陳工,他的“糾纏隊友”是一個剛來廠裡不久的學徒小劉。
小劉技術差,天天出錯,把陳工的績效分拉得慘不忍睹。
這可是他工作三十年來第一次績效不是全廠第一!
陳工一開始也想罵娘。
但他轉念一想,罵也沒用,這小子技術不行是硬傷。
怎麼辦?
只能教他了!
於是,陳工利用下班時間,硬是把小劉摁在車間裡,手把手地教他看圖紙、操作機床。
“你看這裡,這個尺寸公差是±,不是±0.2!”
陳工一邊說一邊在圖紙上畫重點,手都在抖。
“你這樣加工出來的零件能用嗎?一個零件報廢就是三百塊!三百塊!夠我們倆一頓好飯了!”
恨不得把自己幾十年經驗都灌輸給小劉。
小劉被這位平時高高在上的總工如此“重點關照”,感動得稀里嘩啦。
學得也格外賣力。
“陳工,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給您拖後腿!”
小劉紅著眼眶保證道。
“您教我這麼用心,我要是還學不會,我就自己主動申請調崗!”
沒過多久,陳工發現,光教一個小劉沒用。
廠裡技術差的年輕人太多了。
為了從根子上解決問題,也為了自己的獎金,他乾脆主動向廠裡申請,利用週末時間,開辦了一個免費的青年技工培訓班。
“各位年輕人,我知道大家平時工作忙,但是技術這東西,不學不行啊!”
陳工在簡陋的培訓教室裡慷慨激昂地說道。
“不為別的,就為了咱們的獎金,也得把技術搞上去!你們技術好了,我的分數才能上去,大家都能多掙錢!”
這個舉動,像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很快,其他技術骨幹,為了提高自己那些“豬隊友”的水平,也紛紛效仿。
各種小型技術分享會、經驗交流會,在工廠各個角落裡自發組織起來。
有的在食堂,有的在休息室,甚至有人在廁所裡都要講兩句技術要點。
“兄弟們,我發現了一個新的加工技巧,能提高20%的效率!”
質檢科的老師傅神秘兮兮地說。
“這可是我壓箱底的絕活,今天無償傳授給大家!”
“姐妹們,這個質檢流程我最佳化了一下,能減少一半的返工率!”
財務部的王姐在女廁所裡給女工們開小課。
“你們返工少了,我的效率指標就上去了!”
工廠裡那種“各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冷漠氛圍,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打破了。
一種被金錢和績效強行催生出來的、奇特的“集體主義”精神,開始在工廠裡生根發芽。
大家雖然嘴上還在罵著這個“神經病系統”,但行動上,卻開始前所未有地關心起了“隊友”的工作和整個工廠的效益。
“這破系統真是害人不淺,搞得我現在天天操心別人的事。”
李師傅一邊抱怨,一邊給張懶鬼送去了自己泡的茶。
“來,喝點茶提提神,別再打瞌睡了。這茶葉是我從老家帶來的,專門醒腦的。”
張懶鬼接過茶杯,感動得眼眶都溼了:“李師傅,您對我這麼好…”
“少廢話!你精神好了,我獎金才能保住!”
李師傅嘴硬心軟地說。
月底,發獎金的日子到了。
當所有員工開啟自時,都愣住了。
工廠公告欄上,也貼出了上個月的生產經營報表。
所有人都驚奇地發現,雖然這個月過得雞飛狗跳,但工廠總產值,竟然比上個月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利潤率更是提高了五個百分點!
而落實到個人,除了少數幾個實在爛泥扶不上牆的懶漢,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員工,到手獎金都比之前多了不少。
特別是那些積極幫助“隊友”的技術骨幹和勞模,他們的收入更是翻了一番!
李師傅看著自己的工資單,眼睛都直了。
“我靠,多了一千二?這個月能給老婆買那個她惦記了半年的包了!”
“我靠,還真漲了?我以為這個月肯定要喝西北風了!”
張懶鬼激動得語無倫次。
“李師傅,謝謝你天天罵我,我這個月獎金多了八百塊!下班我請你喝酒!”
張懶鬼激動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把抱住了李師傅。
“王姐,你那個流程最佳化方案太牛了,我們車間成本降了好多,大家都能多分錢了!”
年輕技工拉著王姐的手,感激得不知道說甚麼好。
“您就是我們的財神爺啊!”
“陳工,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沒有您的培訓班,我哪能有今天的成績!”
小劉激動地給陳工鞠躬,眼淚嘩嘩地流。
“我決定了,以後您就是我師父,我要給您養老送終!”
工廠裡,一片歡騰。
之前所有的抱怨和不滿,在實實在在的金錢面前,都煙消雲散了。
甚至有人開始感謝這個“神經病系統”,說它是“化腐朽為神奇”的神器。
“我現在覺得這個系統簡直是天才設計!”
一個之前罵得最狠的老師傅現在豎起大拇指。
“誰說的來著?甚麼量子糾纏?太有道理了!”
“就是就是!孫書記果然是高人啊!我們之前都是有眼不識泰山!”
孫連城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王庚院士團隊遞交上來的試點總結報告。
那一條條上揚的曲線,一個個紮實的資料,讓他感覺像是在看玄幻小說。
他推開窗戶,看著樓下那些三三兩兩、開始有說有笑的工人。
臉上洋溢著的是他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些曾經互相看不順眼的員工,現在竟然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討論著工作上的事情。
更離譜的是,他還看到張懶鬼主動幫李師傅搬東西,王姐和那個年輕技工正在激烈討論甚麼技術問題。
孫連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難道……我真的是個天才?
不,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只是想作死而已。
我當初選擇這個方案,完全是因為它聽起來最荒謬,最不可能成功。
我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作死到甚麼程度。
這一定是個意外!
對,是個美麗的意外!
或者說,是老天爺看我太慘了,給我的一個安慰獎?
但是看著那些真真切切的數字,看著員工們發自內心的笑容,他又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懷疑。
也許……也許這個世界本來就是荒謬的草臺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