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握緊手心那枚冰冷的彈殼。
“回家。”
他望著遠處泛起的魚肚白。
“回京州。收網。”
凌晨的京州還在沉睡。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收緊。
趙東來親自帶隊,數十輛特警車輛穿梭在空曠的街道上。
沒有警笛。
沒有閃燈。
黑色的車隊滑向市郊那處戒備森嚴的高檔別墅區。
趙瑞龍的安全屋之一。
“破門!”
重型破門錘轟然砸下。
特製的合金大門向內凹陷,發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
荷槍實彈的特警隊員如潮水湧入。
戰術手電的光柱在奢華的客廳裡交錯掃射。
趙瑞龍沒有反抗。
他穿著絲綢睡衣,呆坐在狼藉的地毯上。
周圍散落著被砸碎的硬碟碎片和燒了一半的檔案灰燼。
牆上的巨大液晶電視還在無聲重播祁同偉自殺的畫面。
那一聲槍響已經擊潰了他所有的意志。
冰冷的手銬銬住手腕。
這位曾經在漢東呼風喚雨的太子爺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
“我爸……怎麼樣了?”
聲音沙啞得破風箱一般。
趙東來沒有回答。
他對身後的隊員揮手:“帶走!查封所有資產!”
“銀行賬戶、信託基金,一分錢都不能少!”
風暴席捲整個漢東。
省JW和檢察院的聯合行動小組精準切向每一個與趙家和山水集團有關聯的毒瘤。
很多人在睡夢中被叫醒。
面對的是一張張神情嚴肅的面孔和一份份搜查令。
漢東官場人心惶惶。
風聲鶴唳。
......
京城。
國際高精尖技術研討會的閉幕式剛剛結束。
孫連城婉拒了德國科學家共進午餐的邀請。
他感覺腦細胞在過去幾天裡經歷了數次宇宙大爆炸。
急需回到酒店房間,抱著保溫杯靜靜思考仙女座星系的光汙染問題。
剛回到房間。
京州市科技局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孫書記!天大的好訊息啊!”
電話那頭的局長聲音激動得變調。
孫連城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枸杞水。
“哦?發現新的宜居星球了?”
“比那還重大!您的'星際垃圾動態清理及軌道預測系統'專案,市裡批了!”
“專項扶持資金五百萬!”
“噗——”
孫連城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星際垃圾清理?
那不是他為了應付“創新專案申報”考核,從科幻雜誌上抄點概念瞎編的嗎?
目的就是證明自己努力過了,但能力有限,不適合搞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好繼續回去看星星。
“搞錯了。”
孫連城趕緊說:“王局長,你一定搞錯了。”
“我那個專案理論基礎薄弱,實踐性基本為零,純屬科學幻想……”
“孫書記您太謙虛了!”
王局長打斷他,語氣充滿崇敬。
“我們組織專家評審了!”
“專家們一致認為,您的專案雖然聽起來天馬行空,但內在邏輯蘊含著深刻的城市管理哲學!”
“特別是'預判垃圾軌道,提前介入清理'的核心思想,完全可以應用到京州的城市大資料管理和突發事件預警上!”
“這叫降維打擊!高維思路解決低維問題啊!”
孫連城徹底懵了。
他感覺自己跟王局長不在一個維度裡。
“最重要的是,李達康S記親自批示了!”
王局長繼續慷慨激昂:“李S記說,孫連城同志胸懷宇宙,格局宏大!”
“這種敢於仰望星空的精神,正是我們京州幹部所需要的!”
“我們就是要鼓勵這種前瞻性、顛覆性的創新研究!”
“錢不夠,還可以再加!”
孫連城握著電話,半天說不出話。
他感覺自己精心構築的“躺平宇宙”被李達康從幾千公里外用一發名為“政績”的洲際導彈炸得粉碎。
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他第一次感覺地球上的事情比處理即將坍縮的黑洞還要複雜。
......
省JW辦案點。
審訊室的電視上正播放趙瑞龍被押解上警車的新聞畫面。
高育良靜靜看著。
那張曾經保養得宜的臉上,皺紋在一夜之間深刻了許多。
當趙瑞龍戴著手銬的雙手出現在鏡頭前時。
高育良閉上了眼睛。
心徹底死了。
他睜開眼,看向對面的辦案人員。
語氣平靜得在討論學術論文一般。
“趙立春在瑞士信貸銀行有個秘密賬戶。”
“戶名是他的遠房侄子,叫'陳光',假身份。”
“這個賬戶是他們家族財富的核心保險櫃。”
他頓了頓,回憶著甚麼。
“還有,當年為了幫趙瑞龍拿下月亮灣專案,我們做局逼走了一個很有競爭力的港商。”
“那個港商手裡有我們官商勾結的直接證據。”
“我親自出面,以他家人的安全為要挾,讓他永遠閉嘴。”
“這件事的卷宗被我壓在省政法委檔案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編號0371……”
他將自己參與構建的罪惡帝國一塊塊拆解開來。
條理清晰,邏輯縝密。
那些埋藏了十幾年、二十年的秘密被他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
他不是在懺悔。
他是在用自己最後的知識和記憶,為趙家,也為自己,寫一篇最詳盡的墓誌銘。
漢東省W常委會議室。
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
他沒有講稿,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省W常委。
“同志們,今天召集大家來,是通報一個上級的決定。”
聲音不大,卻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經批准,中J委對前漢東省WS記趙立春同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正式立案審查,並採取'雙規'措施。”
訊息在會議室裡瞬間爆炸。
儘管很多人心裡早有預感,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那種衝擊力依然讓所有人窒息。
一個曾經主政漢東近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全省的政治強人就這麼倒下了。
李達康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表現出恰到好處的震驚、痛心和憤慨。
第一個站起來發言,聲音洪亮而果決。
“我堅決擁護!”
“趙立春的所作所為嚴重玷汙了我們黨的形象,辜負了漢東人民的信任!”
“這是漢東的恥辱!”
他環視四周,目光銳利。
“作為京州的市委S記,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我反思,我們過去是不是隻顧著抓GDP,而忽略了政治生態的建設!”
“是不是對一些苗頭性、傾向性的問題失之於寬、失之於軟!”
會議一結束。
李達康立刻回到市委,連夜召集全市幹部大會。
他站在講臺上,痛心疾首地要求京州所有幹部都要深刻吸取教訓。
刮骨療毒。
與過去的“趙家餘毒”劃清一切界限。
堅定不移地團結在以沙瑞金S記為核心的省W周圍。
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京州偉大的發展事業中去!
一場政治風暴被他迅速轉化為推動工作的強大動力。
漢東省檢察院。
反貪局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侯亮平站在堆積如山的卷宗前,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鍾小艾。
“就知道你又忘了時間。”
鍾小艾把咖啡遞給他,眼神裡有心疼,也有欣慰。
她這次來漢東,既是妻子的探望,也是中J委委派員的身份。
“辛苦了,侯局長。”
她半開玩笑地說。
侯亮平接過咖啡,暖意從手心傳遍全身。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我們的大英雄。”
鍾小艾的表情變得嚴肅。
“順便提醒你,仗打贏了,但戰場還沒打掃乾淨。”
“趙立春的案子牽涉面太廣,中Y要求必須辦成鐵案。”
“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出紕漏。”
侯亮平點點頭。
他明白妻子的意思。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趙東來和陸亦可走了進來。
趙東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異常明亮。
“所有涉案人員全部歸案。”
“高育良交代的那些海外賬戶也已經透過國際刑警組織啟動了凍結程式。”
陸亦可將一份厚厚的審訊記錄放在桌上。
“這是對劉新建和他家人的初步審訊結果。”
“挖出來的問題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
三個人圍在堆滿證據的桌子前。
辦公室裡只剩下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牆上的時鐘指標已經指向了黎明。
侯亮平喝完最後一口咖啡。
看著窗外那抹刺破黑暗的晨光,又看了看眼前如山一般的卷宗。
他知道,抓捕只是序章。
祁同偉的槍聲宣告了一箇舊時代的結束。
而將這些盤根錯節的罪惡一條條、一件件地釘死在法律的審判席上。
讓正義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
才是這場漫漫長征真正意義上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