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檢察院,檢察長辦公室。
侯亮平將涼透的茶杯重重放在季昌明桌上,眼中難掩焦躁。
“季檢,劉新建鬆口了,但關鍵的東西他死咬不放。”
“所有證據鏈都斷在那份土地出讓合同正式稿上,沒有它,趙立春這條線我們動不了。”
季昌明推了推老花鏡,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年歲悠長的廣玉蘭。
“亮平,你的判斷沒錯。”
“這張網太大了,牽一髮動全身。沒有致命一擊,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話鋒一轉,他壓低聲音。
“前段時間我託人去省檔案館查了些東西,關於當年那塊地皮的卷宗。”
“合同本身沒找到,但發現了不尋常的地方。”
“甚麼地方?”侯亮平立刻追問。
“借閱記錄。”
季昌明端起茶杯,輕撫杯壁。
“關鍵時間節點上,那幾份核心檔案都有借閱記錄,但登記的借閱人都是已調離或退休多年的老同志。”
“我私下問了幾個,都說毫不知情。”
“有人在用他們的名義,抹掉痕跡。”
他眼神深邃。
“這說明,那份東西很可能真實存在過,只是被藏得更深了。”
……
京州市委,孫連城副書記辦公室。
午後陽光透過巨大落地窗灑進來,將那架天文望遠鏡的輪廓映得格外清晰。
孫連城正拿著鹿皮絨布,以近乎禪修的專注擦拭鏡筒。
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歲月靜好的從容。
敲門聲響起。
秘書小王拿著檔案走進來,神色有些微妙。
“孫書記,省紀委剛發下來的內部通報。”
孫連城頭也不抬,只是“嗯”了一聲。
小王將檔案放在桌上,悄然退出。
那是一份薄薄的列印件,標題是《關於進一步加強機關單位檔案安全管理工作的若干意見》。
孫連城眼角餘光掃過,通篇官樣文章。
但不起眼的一段裡,赫然寫著“個別幹部作風漂浮,安全意識淡薄,對重要檔案疏於管理,造成失竊隱患,影響極其惡劣”。
拿起那份通報,紙張觸感讓他覺得多餘。
慢條斯理地對摺,再對摺,塞到望遠鏡底座下面,用來調整水平。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那份來自省紀委的隱晦批評,唯一價值就是讓他的宇宙觀測更精準一些。
桌上電話不合時宜地響起。
孫連城心中暗罵,又來活了?
……
漢東一家不對外開放的頂級會所內,雪茄煙霧繚繞。
趙瑞龍從香港飛回漢東。
他沒去找祁同偉發火,那沒意義。
此刻穿著定製休閒西裝,正給對面幾位中年男人倒著昂貴紅酒。
這幾位,都是京州市委宣傳部和主流媒體的負責人。
“幾位老哥,我爸在漢東工作這麼多年,對這片土地有感情的。”
趙瑞龍語氣親切得像和家人聊天。
“山水集團也想為漢東經濟發展做點貢獻。可現在外面風言風語,對我們民營企業家傷害很大啊。”
宣傳部副部長端著酒杯,滿臉堆笑。
“龍公子說得對,我們一定注意輿論導向,多做正面宣傳,弘揚企業家精神嘛。”
“就是這個意思。”
趙瑞龍舉起酒杯。
“我準備投一筆錢,跟幾位老哥的單位搞個深度合作,拍幾部宣傳片,做幾個專題報道。”
“主題我都想好了,就叫《新時代的漢東建設者》,怎麼樣?”
眾人紛紛附和,氣氛熱烈。
趙瑞龍看著窗外京州夜景,嘴角勾起冷笑。
侯亮平想查案?
那就把他淹沒在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里。
省公安廳,戒備森嚴的會議室。
祁同偉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
面前坐著幾個心腹手下。
“我再說一遍,紀律!”
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嗡嗡作響。
“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準擅自行動!都給我夾起尾巴做人!”
發洩完怒火,他壓低聲音佈置新任務。
“立刻成立專項行動小組,就叫'淨網2017'。”
“嚴厲打擊網路謠言,特別是那些針對我們政府幹部、公安幹警的惡意中傷和不實資訊。”
“發現一個,處理一個,絕不手軟!”
他盯著螢幕上侯亮平的照片,眼神狠厲。
你想靠輿論造勢?
我就先拔了你的舌頭。
更大的風暴,正在省委常委會上醞釀。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色平靜,但說出的話卻讓在場每一個人都感到寒意。
“同志們,漢東發展到今天,取得了很多成績,但也積累了不少歷史遺留問題。”
“比如,一些國有資產的流失,一些土地的違規出讓,當年怎麼審批的,現在甚麼狀況,都成了糊塗賬。”
他環視全場,目光在李達康和高育良臉上一掠而過。
“我建議,由省紀委牽頭,省檢察院、審計廳配合,成立聯合調查組。”
“對漢東省近二十年來的重大專案,進行全面梳理和清查。”
“我們不針對任何人,只對歷史負責,對人民負責。”
“敲山震虎”變成了“推土機犁地”。
李達康感到巨大壓力當頭罩下。
沙瑞金說的每一條,幾乎都與京州有關,與他李達康的執政生涯有關。
會議一結束,李達康回到辦公室,立刻叫來秘書。
“馬上聯絡孫連城同志。”
“就說市裡準備搞'城市創新經濟發展研討會',想請他作主講嘉賓。”
“談一談他的'孫氏心學'在經濟領域的應用。”
李達康揉著太陽穴。
他必須搞清楚,孫連城這顆棋子,到底是黑是白,背後又站著誰。
孫連城剛用紀委通報墊好望遠鏡,就接到了李達康秘書的電話。
聽到“孫氏心學”和“主講嘉賓”這幾個詞,他頭皮發麻。
怎麼又來了?
這跟加班有甚麼區別?
不,這比加班還累,加班是體力活,這是精神凌遲。
“好的好的,感謝李書記信任,我一定認真準備,準時參加。”
嘴上應承得無比誠懇。
心裡已在盤算,到時候是講“宇宙大爆炸理論與城市規劃的內在聯絡”,還是“論黑洞潮汐力與招商引資的必然關係”。
總之,核心思想就是:順其自然,無為而治。
省檢察院,反貪局辦公室燈火通明。
陸亦可將監控截圖放在桌上。
“侯局,你看這個。”
“我們的人這幾天拍到的,大風廠的鄭西坡,連續三天在同一個茶館和不同的人見面。”
“這些人我們查過了,表面都是小生意人,但背後都和山水集團有些聯絡。”
侯亮平看著照片裡鄭西坡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眉頭緊鎖。
“他們在收買,或者威脅證人。”
“老鄭是硬骨頭,但也是普通人,他有家人,有軟肋。”
陸亦可點頭。
“我已經安排人,二十四小時保護鄭西坡和他家人的安全。”
審訊室門開了。
年輕檢察官疲憊地走出來,對侯亮平搖搖頭。
“侯局,劉新建徹底不開口了。”
“就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問甚麼都沒反應。”
侯亮平站在單面玻璃後,看著審訊室裡如雕像般的劉新建。
他知道,常規心理攻防已失效。
劉新建這是在用沉默對抗到底。
沉默了很久,久到身邊陸亦可都以為他放棄了。
忽然,侯亮平轉過身。
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決斷。
“去查一下,劉新建的兒子在哪所學校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