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書記那句分量千鈞的“充分肯定”,扎進了大會議室的嘈雜聲場中。
全場死寂。
組織部副部長唸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稿子,那紙張燙手般讓他趕緊坐回位置。
整個過程,眼皮都不敢再抬。
這已經不是評議了。
這是最高指示。
接下來的一切,都成了走過場。
當主持人宣佈最終考核投票結果時,孫連城感覺自己坐的不是椅子,而是即將彈射的宇航員座位。
目的地是地獄。
“根據現場投票統計,並結合各方面評議意見,京州市二零一六年度考核,評定為'優秀'等次的幹部是——”
主持人故意拖長了聲音。
目光在全場環視一圈。
最後,兩束探照燈般精準地鎖定了後排角落裡的孫連城。
“孫連城同志!”
譁——
雷鳴般的掌聲毫無徵兆地炸響。
這一次,不再是稀稀拉拉,不再是敷衍了事。
在座的每一個人,不管是真心佩服,還是滿心忌憚,都用盡了力氣鼓掌。
他們看向孫連城的眼神裡,混雜著敬畏、困惑,甚至還有恐懼。
一個能把懶政包裝成“淨化營商環境”,把程式主義美化成“創新工作方法”,
還能得到省委書記點名表揚的人,已經超出了他們對官場生態的理解範疇。
這不是官僚。
這是個妖怪。
孫連城僵在座位上,掌聲無數只無形的手,將他那份精心準備的《個人年度考核總結及自我剖析》從內心裡撕了個粉碎。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張紙上“能力平平”、“思想僵化”、“懇請調離”的字句,
在眾人的掌聲中,扭曲、燃燒,最後化為青煙,飄向了仙女座星系。
【警告!宿主行為嚴重偏離“鹹魚”軌道!目標“基本合格”徹底失敗!】
【宿主意外獲得“年度優秀幹部”稱號,系統判定為重大挫敗!S級危機警報!】
【鹹魚值清算中……因非主觀能動性導致結果,暫不扣除。但宿主已進入高風險觀察名單!】
腦海中的電子音第一次帶上了驚慌失措的意味。
孫連城緩緩閉上眼睛。
完了。
全完了。
自己想當個隱士,結果被推上了武林盟主的寶座。
他不是來贏的,他只是不想上牌桌,結果裁判把他和牌桌一起頒給了他。
會議結束,眾人紛紛起身。
一些級別稍低的幹部想過來道賀,卻又在幾米開外躊躇不前,不敢靠近這個氣場變得詭異的孫副書記。
孫連城只想以光速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他低下頭,躬著身子,像個準備溜牆角的壁虎,想趁著散場的混亂,第一個消失在門口。
“連城同志。”
一個沉穩的、帶著些許沙啞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全場的嘈雜。
是李達康。
人群摩西眼前的紅海,自動向兩邊分開,留出一條通道。
孫連城剛邁出去的半隻腳,被灌了鉛般定在原地。
他只能僵硬地轉過身,抬起頭。
李達康就站在不遠處,沒有往常一樣大步流星地離開。
他看著孫連城,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銳利和不耐。
有的只是疲憊,無奈,審視,甚至還有些許服軟。
他緩緩走了過來,在孫連城面前站定。
“連城,祝賀你。”
李達康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但這句祝賀,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重於泰山。
孫連城的大腦飛速運轉,瞬間切換回了那個無懈可擊的幹部模式。
他微微低頭,臉上浮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混合著謙卑與惶恐的表情。
“謝謝書記。這都是組織培養得好,是書記您領導有方。”
這是一句完美的廢話。
一句可以應對任何表揚的萬能公式。
它一層防護罩,將自己與對方的情感交流隔絕開來。
李達康看著他這副“榮辱不驚”的模樣,眼中的複雜之色更濃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隨後,他說出了一句讓孫連城三魂七魄都險些離體的話。
“晚上有空嗎?”
孫連城的眼皮猛地一跳。
“到我家裡來,我們……喝兩杯。”
李達康的語速很慢,怕他聽不清。
轟!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宇宙坍縮了。
去市委書記家喝酒?
而且是兩個人?
這比讓他手寫一份《關於京州市未來五十年城市天際線與空間發展戰略規劃》的可行性報告還要可怕一萬倍。
在辦公室,在會議室,他有程式和檔案當鎧甲。
到了李達康家裡,在那張飯桌上,他將赤身裸體,無處可藏。
那是李達康的主場,一個充滿了GDP味道和“達康速度”精神的領域,自己這種鹹魚進去,會被那種氣場直接蒸發掉。
拒絕!
必須拒絕!
孫連城的大腦進入了超頻狀態,瘋狂搜尋著資料庫裡所有能用的藉口。
生病?太假。
家裡有事?太敷衍。
情急之下,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用上了自己最神聖、最不可侵犯的理由。
“不……不了,書記。我……我晚上約了朋友……看星星。”
話一出口,孫連城就想給自己一巴掌。
完了。
這理由太扯了。
一個市委副書記,在市委書記發出私人邀請後,以“看星星”為由拒絕。
這傳出去,足以登上漢東官場年度奇聞榜首。
他能感覺到周圍空氣的流動都停止了。
那些還沒走遠的幹部,耳朵都豎了起來,表情精彩得在看一出荒誕派戲劇。
李達康愣住了。
他顯然也沒想到會得到這麼一個答案。
他看著孫連城,看著對方那張因為撒謊而顯得有些漲紅的臉,看著那雙躲閃卻又帶著“這是我的底線”的倔強的眼睛。
突然,李達康笑了。
不是那種威嚴的、公式化的笑。
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看透一切的笑。
這笑容,比他發火更讓孫連城毛骨悚然。
“沒關係,我等你。”
李達康的語氣不容置喙,孫連城剛才說的不是“看星星”,而是“我晚點到”。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孫連城,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道:
“你那個朋友,叫高育良吧?”
孫連城的瞳孔驟然收縮。
李達康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我剛和他透過電話,他也說想和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