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看著眼前這個雙眼佈滿血絲的王大路,心裡泛起一陣煩躁。
就像夜晚觀測星空時,總有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
他最討厭這種情緒化的直接對峙。
這會汙染他“公事公辦”的純淨力場。
孫連城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臉上浮現出那種熟悉的、語重心長的領導表情。
“王總,你誤會了。”
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這個人,對事不對人。我的字典裡,沒有個人恩怨,只有規章制度。”
他輕輕拍了拍王大路僵硬的肩膀。
“三十億的投資,多大的事?影響京州未來幾十年的專案,能不多論證論證嗎?”
“程式走得越紮實,你的投資才越安全。”
“我這是在幫你,也是在保護你。”
王大路被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辭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他感覺自己一拳打進了黑洞裡,連個迴音都沒有。
看著孫連城那張真誠到虛偽的臉,他終於明白了。
跟這個人講道理、講人情,根本行不通。
他甚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在李達康的雷霆震怒和親自督辦下,王大路的大路集團爆發出了驚人的能量。
所有相關部門連軸轉了半個月。
硬是把孫連城那份天書般報告裡的一百多個評估指標,都給“填”滿了。
一份摞起來比兩個孫連城腦袋還高的評估報告,被兩個小夥子吃力地抬進了辦公室。
扉頁上赫然寫著《關於“京州之窗”專案投資前置評估的綜合報告》。
王大路以為,他已經用行動填滿了孫連城挖下的所有坑。
孫連城戴上老花鏡,象徵性地翻了兩頁。
紙張的油墨味讓他微微皺眉。
隨即合上報告,拿起筆,在便籤上寫下一行批示。
然後貼在了報告封面上。
“報告內容專業性強,涉及領域廣泛,我個人能力有限,不敢擅下定論。”
“為確保評審的權威性與公正性,建議成立跨學科專家評審小組。”
“妥否,請達康書記批示。”
當李達康看到這份批示時,氣得差點把紫砂杯捏碎。
可他看著那些“專業性強”、“能力有限”、“權威公正”的字眼,又發作不得。
這口氣,只能硬生生嚥下去。
在李達康的催促下,孫連城“勉為其難”地開始組建專家小組。
他沒去找那些懂得“顧全大局”的御用專家。
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漢東大學的退休教授圈。
專門挑了幾個出了名的“老學究”。
脾氣“軸”得像犟牛一樣的老先生。
搞了一輩子古代史的李教授。
研究流體力學和氣象模型的張教授。
還有死磕交通規劃資料的王教授。
孫連城親自提著茶葉和水果登門拜訪,姿態放得極低。
在李教授那間堆滿線裝書的書房裡,他握著老人的手,表情沉痛。
“李老,現在有些人為了經濟利益,不顧我們京州的歷史文脈。”
“要搞一些奇形怪狀的建築。”
“我們這些做行政的看不懂門道,只能靠您這樣的學術泰斗把關了!”
在張教授的陽臺上,孫連城指著窗外。
“張老,您看,這城市的風道、熱島效應,都是良心活兒。”
“資料造假很容易,但對城市生態造成的破壞,是幾代人都還不清的債!”
在王教授的辦公室,面對著牆上覆雜的交通模型圖,孫連城聲音裡充滿敬畏。
“王老,數字不會騙人。”
“一個路口的設計,背後是千千萬萬市民的時間成本和安全保障。”
“這件事,馬虎不得!”
他對每一位老教授都說了同樣一句話:
“幾位老師,京州的未來,就拜託在你們手裡了。”
“我作為考核辦的負責人,對專家組只有一個要求。”
“本著對學術負責、對真理負責、對歷史負責的態度,嚴格把關。”
“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資料,任何一個結論!”
幾位退休後門庭冷落的老教授,何曾見過市領導如此“推心置腹”?
一個個被說得熱血沸騰,感覺肩上扛起了整座城市的命運。
當即表示一定不負所托,發揮畢生所學,站好最後一班崗。
於是,一場讓王大路畢生難忘的“專家評審會”,在市委小會議室裡拉開序幕。
會議開得昏天黑地。
“不行!”
研究氣候的張教授拍著桌子,指著酒店的效果圖。
“你們這個樓體設計,形成了典型的城市峽谷效應,會加劇通風不暢。”
“我用模型計算過,一旦建成,每年夏天光明區局地氣溫至少升高0.5攝氏度!”
“你們這是人為製造熱島!”
王大路的設計師連忙解釋:“張教授,我們考慮過綠化降溫……”
“綠化?”
張教授吹鬍子瞪眼。
“你那點裙樓綠化,對於幾十萬方的玻璃幕牆來說,杯水車薪!”
“方案打回去重做!”
這邊還沒完,研究歷史的李教授扶了扶老花鏡,慢悠悠開口:
“我不同意張教授的意見。”
“要降低風阻,就要降低樓體高度和密度,那還有甚麼地標性可言?”
“我認為,問題不出在高度,出在風格!”
“這種冷冰冰的後現代主義建築,是對我們漢東文脈的割裂和背叛!”
“為甚麼不能設計成仿唐或者仿宋風格?既有高度,又有底蘊!”
一位年輕的建築師小聲嘀咕:“李教授,這是超五星級酒店啊……”
“年輕人,你懂甚麼叫文化自信嗎?”
李教授聲色俱厲。
王大路的團隊焦頭爛額,趕緊承諾回去修改方案。
這時,一直埋頭計算的交通專家王教授抬起了頭,扔出一疊資料。
“都先別吵了。我發現一個致命問題。”
“你們的交通影響評估,只算了三公里半徑內的車流量。”
“可根據潮汐模型,這個體量的商業中心,輻射半徑至少在八公里!”
“你們提供的地下停車場車位,缺口高達百分之三十七點四!”
“高峰期,門口的光明大道會變成巨大的停車場!”
“這個方案從根本上就是建立在錯誤的資料模型上,必須全部推倒重來!”
王大路坐在那裡,感覺自己不是在開評審會。
而是在接受三堂會審。
一個要他把樓拆矮點。
一個要他給樓穿上古裝。
一個乾脆告訴他地基都是錯的。
更要命的是,這三位專家的意見根本互相矛盾。
一個月下來,王大路和團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方案改了十幾稿,每一稿都被批得體無完膚。
會議室裡永遠瀰漫著老教授們激昂的爭論聲和印表機吐出廢稿的沙沙聲。
這天,王大路拿著一份被紅色修改意見塗抹得滿目瘡痍的報告,心力交瘁地走進了李達康的辦公室。
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神空洞。
就像剛從一場無望戰爭中撤退下來計程車兵。
他把報告輕輕放在李達康的桌上。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達康書記,這個專案……我不建了。”
李達康猛地抬起頭。
王大路臉上露出一絲慘笑,充滿無盡的疲憊和絕望。
“京州這廟太大了,我這小和尚,念不了這裡的經。”
“這三十個億,我還是拿去別的地方修橋鋪路吧。”
李達康胸中的怒火瞬間被點燃,燒到了極限。
又是孫連城!
又是他那些陰魂不散的“程式”!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就要給孫連城打過去。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被撞開。
只見漢東大學歷史系的李教授,那個最講究“文脈”和“氣場”的老學究,此刻卻全無半點學者的從容。
他臉色煞白,手裡死死攥著一張泛黃的老地圖。
另一隻手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書……書記!出大事了!”
老教授的聲音帶著哭腔,上氣不接下氣。
“王總要建酒店的那塊地……我為了反駁他們的設計,回去查閱了光緒二十年的《京州府志》輿圖……”
“那塊地,下面好像是明代的王爺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