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路手裡的禮盒,在孫連城眼中就像一個定時炸彈。
紫砂茶具,內斂含光,一看就價值不菲。
孫連城心裡嘆了口氣。
躲過了鄭勝利的捧殺,卻沒躲過王大路的捧殺。
比起處理已經發生的糾紛,他更討厭審批即將開始的專案。
糾紛是一灘水,攪渾了等它自己澄清就好。
專案是一座山,一旦批了,就得背在身上。
開會、視察、剪綵、擔責……
無窮無盡的麻煩,與他保衛宇宙的崇高事業背道而馳。
“王總,你這是幹甚麼?”
孫連城臉色一沉,伸手將禮盒推了回去。
“我們是公職人員,有紀律。有事說事,不要搞這些。”
表面上義正詞嚴,內心卻在哀嚎:又來一個。
李達康的麻煩剛用“聯合調解小組”拖住,現在他的朋友又親自上門了。
這京州,簡直就是宇宙和平的重災區。
“孫組長,是我唐突了,是我唐突了。”
王大路毫不尷尬,從善如流地收回禮盒。
他今天來的目的很明確,不是為了送禮,而是為了摸清眼前這個人的底。
拉開椅子,在孫連城對面坐下,姿態放得很低。
“孫組長,我之前處理大風廠的事,確實有魯莽之處,給政府添了麻煩。”
“我這次來,一是道歉,二是向您彙報一個想法。”
孫連城沒說話,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王大路身體微微前傾,雙眼閃著商人的精光:
“京州這幾年發展很快,但城市形象上總覺得缺了點甚麼。”
“缺少一個能真正拿得出手、叫得響的城市名片。”
“我打算在光明峰下,原來的老開發區那塊最好的地段,投資三十個億,建一座超五星級的地標性酒店。”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京州之窗'。”
他描繪著宏偉的藍圖:
“建成後,它將是漢東省最高的建築,集高階商務、會議會展、奢華旅遊於一體。”
“能直接拉動上千個就業崗位,每年貢獻數以億計的稅收。”
“這對提升整個京州的城市品位和國際形象,意義重大。”
孫連城靜靜地聽著,心裡毫無波瀾。
三十個億?
聽起來還沒他望遠鏡裡那顆編號為NGC2516的疏散星團有吸引力。
那星團距離地球一千三百光年,包含了上百顆恆星,比王大路的酒店宏偉多了。
王大路觀察著孫連城的表情,見他面色如常,便丟擲了關鍵資訊:
“這個專案,達康書記非常支援。”
“專案的規劃、土地的初步意向,我們都已經跟相關部門談妥了。”
“可以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話鋒一轉,語氣愈發誠懇:
“現在,這最後一道關,就需要您的考核辦和相關部門,對專案的綜合社會效益與幹部績效關聯性,進行一次評估和審批。”
“孫組長,您是研究幹部考核的專家,也是抓程式的行家。”
“只要您這裡點頭,專案就能立刻啟動,京州就能早一天擁有自己的城市地標。”
王大路把話說得滴水不漏。
把孫連城捧到了“程式大神”的高度。
言下之意是:我知道您講規矩,我們把所有規矩都走到了最後一步,現在就等您這位守門人蓋個章了。
他相信,沒有人會拒絕這樣一個對城市發展百利而無一害,且有一把手背書的優質專案。
搞定了孫連城,就等於搞定了所有流程。
孫連城聽著這幾十億的專案和李達康的名字,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
昨晚觀測星空耗費了太多精力,他現在只想閉上眼睛,進行一次短暫的宇宙航行。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哈欠,然後迅速端起保溫杯,用喝水的動作掩飾過去。
慢悠悠地擰上杯蓋,將杯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王總,你的想法很好,有魄力。”
孫連城開口了,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是個有益於京州人民的好專案。但是……”
這個“但是”,像一個休止符,讓王大路熱切的陳述戛然而止。
孫連城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目光透過天花板,望向更遙遠的地方。
“但是,我們看待一個城市的發展,不能只看一兩年,甚至十年二十年。”
“要用'宇宙的尺度'來看。”
王大路愣住了。
宇宙的尺度?
“你看,”孫連城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一座地標建築,矗立在那裡,可能就是一百年,甚至更久。”
“它會成為這座城市天際線的一部分,成為幾代人共同的記憶。”
“它的影響,是跨越世紀的,是深遠的。”
王大路感覺自己的大腦有點跟不上孫連城的思路了。
這說的是蓋樓,還是在發射星際探測器?
孫連城沒有理會他的錯愕,繼續用他那套“宇宙流”的邏輯進行降維打擊。
“所以,在審批任何一個可能改變城市風貌的具體專案之前,我們首先要有一個宏觀的、科學的、具有前瞻性的頂層設計。”
“一份能夠指導未來幾十年城市建設的綱領性檔案。”
孫連城身體前傾,雙眼直視著王大路,表情無比嚴肅。
“我們必須先制定出一部《京州市未來五十年城市天際線與空間發展戰略規劃》。”
說完,頓了頓,然後用一種考問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問道:
“王總,你覺得,我們京州現在……有這份規劃嗎?”
王大路徹底被問懵了。
甚麼《京州市未來五十年城市天際線與空間發展戰略規劃》?
他只知道李達康跟他說“手續儘快辦,馬上就能建”。
走南闖北投資了這麼多年,跟無數官員打過交道,從沒聽過這麼離譜又這麼……有道理的東西!
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沒有?
那不就等於承認自己的專案是無根之木,是莽撞行事嗎?
說有?
鬼知道這玩意兒是甚麼。
孫連城看著王大路臉上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心裡舒坦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用一個你根本無法反駁,也無法實現的“正確”概念,把你所有的計劃都堵死在起點。
站起身,走到王大路身邊,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沒有規劃,就是對城市和歷史的不負責任啊,王總。”
聲音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憂思:
“這個酒店專案是好事,但越是好事,越要辦好,越要經得起歷史的檢驗。”
“這件事,急不得。”
引著王大路往門口走,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
“你先回去,把你的專案資料再完善一下。”
“等我們市裡組織專家學者,聯合建設、規劃、國土、文化等幾十個部門,把這個關乎京州百年大計的戰略規劃研究透徹了,論證清楚了,再來談你的專案吧。”
“到那時,我們審批起來,才能做到於公於私,都問心無愧嘛。”
王大路被孫連城半推半“請”地送出了辦公室。
腦子裡還回蕩著“五十年”、“天際線”、“戰略規劃”這些宏大的詞彙。
站在走廊裡,感覺自己像個揣著幾塊糖想換航空母艦的小學生。
被人家用星辰大海的道理給上了一課。
他忽然明白了。
孫連城不是不辦事,他是用一種你無法指責的方式,把所有事都變成了“辦不了”的事。
王大路前腳剛走進電梯,孫連城辦公室裡的紅色電話就跟催命符一樣響了起來。
孫連城拿起話筒,還沒來得及開口。
電話那頭就傳來了李達康壓抑著滔天怒火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
“孫連城!你又在搞甚麼鬼?”
“甚麼五十年戰略規劃?”
“我告訴你,下週市委常委會,你必須對王大路的專案,拿出一個明確的、具體的、可執行的評估意見!”
“別給我扯那些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