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
賈德龍癱靠在走廊牆壁上,腿軟得像兩根麵條。
剛才那句“一起去給我挑水”,比催命符還毒。
再看身邊的孫連城,這傢伙居然還在那兒整理袖口,一臉剛散完步的閒適模樣。
賈德龍又氣又感激。
氣的是,自己差點被這老狐狸坑死。
感激的是,這老狐狸確實救了他一命。
“孫…顧問。”
賈德龍嗓子眼還在發抖。
“那報告的事…”
孫連城拍拍他肩膀,那表情就像在誇獎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小賈啊,你的文字功底我信得過。”
“要體現咱們京州的水準,更要凸顯達康書記的戰略眼光。”
“剩下的技術活,交給我就行。”
說完轉身就走,步伐四平八穩,活像剛完成了一樁小買賣。
賈德龍領了這道“聖旨”,哪敢怠慢半分。
他把自己焊死在辦公室裡,開始了這場決定命運的生死競速。
整整三個通宵。
辦公桌成了戰場。
泡麵盒堆成小山,紅牛罐擺成方陣,各種資料圖表滿天飛。
他翻出了京州二十年的水文件案,挖出了城市管網的祖宗十八代,連隔壁幾個縣的基建規劃都搞了一套過來研究。
從“石磨村停水反思錄”寫到“城鄉差距的民生痛點剖析”。
從“基礎設施前瞻性佈局”論證到“京州民生工程新標杆構想”。
引經據典,資料翔實,圖文並茂。
辭藻華麗得能去衝擊國家級獎項。
第三天清晨,陽光刺破夜幕的時候,賈德龍終於停筆。
眼前這份厚達五十頁的《關於京州市探索“城鄉供水一體化”新模式的可行性報告》,裝訂精美,分量十足。
他盯著這份報告,熬紅的雙眼湧出兩行熱淚。
這是他的心血結晶。
這是他的求生遺書。
這是他仕途生涯的巔峰作品。
抱著報告,他直奔孫連城辦公室,步伐急切得像抱著親生兒子去見乾爹。
孫連城正用紫砂小壺慢吞吞地泡功夫茶。
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是茶香還是哲學氣息的奇異味道。
“顧問,您看!”
賈德龍雙手奉上報告,聲音裡帶著獻寶的顫抖。
孫連城放下茶杯,不緊不慢接過報告。
他沒翻內容,只是眯著眼盯住封面標題,一看就是半分鐘。
賈德龍的心直接跳到嗓子眼。
孫連城放下報告,從筆筒裡抽出一支半舊毛筆。
又不知從哪摸出方硯臺,滴了幾滴茶水進去,開始研墨。
這波操作看得賈德龍一臉懵逼。
在賈德龍驚恐的注視下,孫連城提筆飽蘸墨汁,手腕一沉,大筆揮毫。
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穩穩落在華麗標題上方。
賈德龍湊過去一看,整個人石化當場。
原標題被一道粗墨線劃掉,取而代之的是:
《關於在漢東省率先探索“宇宙視角下城鄉供水系統可持續發展”新模式的京州實踐報告》
“顧…顧問…這個'宇宙視角'…”
賈德龍舌頭打結了。
“格局。”
孫連城吹著未乾的墨跡,淡淡吐出兩字。
他翻開報告,又在關鍵位置用紅筆勾畫,添上些賈德龍看不懂的短語。
比如論證管網升級必要性那段,孫連城在旁邊批註:
“供水管網不僅是水流通道,更是城鄉資訊流、能量流的關鍵節點,其穩定性關乎區域發展的'熵減'程序。”
賈德龍看著這些天書般的批註,大腦當場宕機。
他覺得自己嘔心瀝血生出的兒子,被孫連城畫了個大花臉,還套上奇裝異服,說是要去參加銀河系選美大賽。
李達康坐在前往省委的車裡,感覺手裡的公文包重如泰山。
他一路都在做心理建設。
甚至想好了開場白,準備先來個深刻自我批評,承認對基層工作監管不力,導致下屬頭腦發熱,提出不切實際的方案。
可看到封面那個“宇宙視角”標題時,準備好的話術全卡在喉嚨裡。
他有種掉頭就走,然後把孫連城和賈德龍一起扔進護城河的衝動。
硬著頭皮,李達康走進沙瑞金辦公室。
“瑞金書記。”
沙瑞金正看檔案,見李達康進來,笑著指向對面沙發。
“達康同志,坐。甚麼事這麼急著過來?”
李達康把公文包放在膝上,猶豫半秒,還是掏出那份報告。
遞過去時,他甚至不敢直視沙瑞金的眼睛。
沙瑞金接過報告,目光落在封面。
“《關於在漢東省率先探索'宇宙視角下城鄉供水系統可持續發展'新模式的京州實踐報告》?”
聲音不高,卻帶著明顯的詫異。
他抬頭看了李達康一眼,那眼神有探尋,有不解,還有一絲莞爾。
李達康臉頰發燙。
他已經做好被批“搞形式主義”、“譁眾取寵”的準備。
然而,沙瑞金並沒有發火。
他靠在椅背上,竟饒有興致地翻開報告。
辦公室裡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
李達康度秒如年,每一刻都是煎熬。
沙瑞金看得不快,偶爾手指還會在某些段落輕敲。
李達康知道,那都是孫連城“畫龍點睛”的地方。
“'供水管網不僅是水流通道,更是城鄉資訊流、能量流的關鍵節點,其穩定性關乎區域發展的'熵減'程序'…”
沙瑞金突然開口,念出那句讓賈德龍百思不得其解的話。
唸完又抬頭看李達康,眼神裡笑意更濃。
“達康同志,你們京州的幹部理論水平很高嘛。都開始用熱力學第二定律分析民生問題了。”
李達康後背冷汗直冒。
他只能乾笑兩聲,不知如何接話。
沙瑞金的表情,在幾分鐘後漸漸嚴肅起來。
他合上報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輕點。
“達康同志,這個報告起因雖然荒唐,但思路很有意思。”
李達康愣住。
“我們省裡最近也在研究一個議題。”
“就是如何統籌城鄉發展,進行基礎設施迭代升級,避免'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被動局面。”
沙瑞金目光深邃。
“很多地方都存在類似問題。一條路,今年挖了鋪水管,明年挖了埋電纜,後年又挖開走燃氣。反覆折騰,浪費巨大。”
他拿起報告,像在欣賞藝術品。
“你們這份報告,包裝得…嗯,很有想象力。”
沙瑞金斟酌用詞。
“它提出的'城鄉供水一體化',以及'基礎設施預見性升級'理念,正好和省裡規劃方向不謀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