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拿政府的信譽，開一個天大的玩笑！“
李達康的話在辦公室裡炸響。
每個字都是重錘，砸在賈德龍的神經上。
剛才被村民簇擁的光環瞬間破滅，只剩一地狼狽。
賈德龍雙腿發軟，膝蓋打顫。
後背冷汗直冒，浸透了那件他特意為上電視而穿的新襯衫。
襯衫緊貼在身上，又冷又粘。
他完了。
這念頭扎進腦子裡。
他闖下了彌天大禍。
不是解決了問題，是把問題變成了火山，而自己就站在火山口。
絕望中，賈德龍的目光投向角落裡的孫連城。
那是溺水者望向岸邊的眼神，充滿卑微的乞求。
孫顧問，我的再生父母，您不能見死不救啊！
李達康何等精明，瞬間捕捉到了這絲求救訊號。
他的視線移動，鎖定了從進門開始就沒甚麼存在感的孫連城。
孫連城正低頭研究牆角的綠蘿。
感受到李達康的目光，孫連城慢慢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
他輕輕嘆氣。
”書記，C方案雖然衝動了一點，“
孫連城開口，語氣平淡得要命，”但從全域性角度看，也不是全無道理。“
辦公室陷入詭異的寂靜。
李達康的秘書，正準備續水的年輕小夥，手裡的暖水瓶僵在半空。
賈德龍也愣住了。
都這個時候了，還全域性？
我的孫顧問，我的親爹，咱們能不能先聊聊現實的事？
李達康眉毛擰成疙瘩。
他盯著孫連城，想從那張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
但他失敗了。
孫連城的表情無比真誠。
”我們不能只看眼前的一個點，“孫連城繼續他的演講，無視周圍人石化的表情，”
要看整個系統的聯動。石磨村的水管，就是運轉失常的齒輪，它爆裂了，看似偶然，實則是整個管網系統失衡的必然結果。“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個圓。
”只修好這一個點，系統無法達到新的平衡，很快，平安鄉的、上林鎮的，其他地方也會跟著出問題。
所以，把問題一次性解決，讓整個系統回歸正常，這確實符合執行的最優原理。“
”說人話！“
李達康忍無可忍，一聲低吼打斷了孫連城的理論分析。
他向前一步，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整個上身前傾。
強大的壓迫感瞬間填滿整個空間。
”我不管甚麼系統，甚麼原理！我就問你一句話，錢從哪來？！“
這一聲吼，把賈德龍從理論邊緣拉回現實。
他渾身哆嗦。
是啊，錢！這才是要命的東西！
辦公室裡，空氣凝固成玻璃，脆弱而緊張。
面對李達康雷霆萬鈞的質問，孫連城連眼皮都沒多眨。
他甚至還向前走了兩步，離風暴中心更近了。
”錢嘛，“他語氣輕鬆，”可以分步走。“
李達康眯起眼睛，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孫連城不慌不忙，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餐巾紙。
那是他早上在村口小飯館吃早點時順手拿的。
他把餐巾紙在李達康的紅木辦公桌上攤平，用手指比劃著。
”書記，您看，我們現在叫它'C方案'，格局太小了。“
孫連城的手指在餐巾紙上點了一下，”它聽起來就是賈德龍同志頭腦發熱的產物。我們得給它換個名字，重新包裝。“
李達康的怒氣在好奇心驅動下，暫時退居二線。
他想看看，這個孫連城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我們可以把這個所謂的'C方案'，“
孫連城的聲音帶著奇特的魔力，”包裝成一個'京州市城鄉供水一體化及管網現代化改造'的重點示範專案。“
”城鄉供水一體化？“李達康咀嚼著這個詞，眼神裡閃過異樣的光芒。
”對！“孫連城加重語氣，”我們不提石磨村，不提那根破水管。我們站位要高！就說，這是我們京州為了響應省裡'建設新農村'、'提升民生福祉'的號召，主動探索，先行先試的重大舉措！“
賈德龍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這還能這麼玩？
明明是自己捅出的天大窟窿，怎麼在孫顧問嘴裡，就成了響應省裡號召的政治任務了？
李達康沒有說話。
他繞過辦公桌，開始踱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依舊悄無聲息，但節奏洩露了他內心的波動。
孫連城知道，魚上鉤了。
他繼續丟擲誘餌：”專案包裝好了，下一步，就是去省裡。去省發改委，去省財政廳。
我們不叫要錢，我們叫申請專項補貼和試點資金。“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們就說，我們京州，要為全省的民生工程，趟出一條新路！
我們遇到的困難，全省其他地市早晚也會遇到。
我們現在多花點力氣，就是為兄弟市們積累寶貴經驗！
這不光是為京州辦事，這是為全省分憂！這是甚麼樣的政治擔當？“
”到時候，拿著電視臺的報道，帶著村民的感謝信，寫一份情真意切、高度拔高的報告上去。您說，省裡是批，還是不批？“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死寂。
賈德龍徹底傻了。
他看著孫連城，感覺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披著人皮的妖孽！
這哪裡是解決問題？
這分明是乾坤大挪移！
把自己捅的婁子，瞬間包裝成了給市委書記臉上貼金的政績工程。
不但不用市裡掏錢，還要理直氣壯地伸手去省裡要錢、要政策。
這操作也太騷了！
李達康停下腳步。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兩人，讓人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轉過身來。
那張鐵青的臉，此刻已經恢復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孫連城的意思。
這孫連城，平時看著懶政怠工，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沒想到肚子裡藏著這麼多彎彎繞。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甩鍋了，這是把鍋甩出去的同時，還順手從鍋裡撈了一大塊肉回來。
他看著孫連城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是個人才，可惜，就是有點太懶。
李達康的目光從孫連城身上移開，落在還處於石化狀態的賈德龍身上。
他用手指了指孫連城，然後對賈德龍說：
”報告，你來寫！孫連城，你負責把關！“
賈德龍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臉上湧起劫後餘生的狂喜。
但李達康的下一句話，又讓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要是省裡批不下來，你們兩個，“
李達康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一起去給我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