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德龍猛地鬆開雙手。
三枚銅錢在空中翻轉,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最終落在暗紅色絨布上。
一正兩反。
賈德龍瞳孔驟然收縮,彷彿看到了天機顯現。
他不懂卦象,但這不妨礙他現場發揮。
那枚正面向上的康熙通寶,在他眼中閃閃發光,像是宇宙在向他眨眼。
門外,資訊辦的幹部們屏住呼吸。
“主任算出來了嗎?”有人小聲問。
“噓!別打擾主任接收宇宙訊號!”
辦公室裡,賈德龍緩緩起身。
他踱步到窗前,拉開一絲窗簾縫隙,仰望蒼天。
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努力尋找理論支撐。
半晌,他轉身面對眾人。
臉上帶著一種玄奧與疲憊交織的神情,彷彿剛完成了跨維度溝通。
他拉開辦公室門。
“主任!”秘書立刻迎上來,“有結果了嗎?”
賈德龍抬手製止眾人喧譁。
清了清嗓子,用佈道般的口吻宣佈:“卦象顯示,此事……宜靜不宜動。”
眾人面面相覷。
“甚麼意思?”
“意思是,”賈德龍目光掃過每個人,帶著“爾等凡人豈能領會”的優越感,“天地能量交匯於此,形成微妙平衡。”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任何人為強行干預,都會打破平衡,導致不可預知後果。”
“我們必須等待最佳時機。”
“這是宇宙智慧,不可強求。”
“告訴應急中心,我們正在進行高維度統籌研判,讓他們安撫村民情緒,靜待天時。”
說完,他重新關上門。
留下一走廊幹部在風中凌亂。
“高維度……統籌研判?”
年輕科員感覺詞彙量受到挑戰。
“聽懂了,”年長副主任若有所思地點頭,“意思就是——等著。”
半天過去了。
石磨村的水,沒有來。
賈德龍的“天時”,也沒有到。
市委書記辦公室裡,李達康臉色比窗外天色還要陰沉。
秘書小金戰戰兢兢地站在辦公桌前,彙報最新情況。
“書記,資訊辦反饋說……說是在進行高維度統籌研判,讓我們等待最佳時機……”
小金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他看到李達康手裡的電話聽筒,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高、維、度、研、判?”
李達康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每個字都帶著冰碴。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個村子斷水,幾百口人在三十多度高溫下煎熬。
他的幹部,在辦公室裡給他“研判”?
還他媽是“高維度”的?
他猛地抓起電話,直接撥到孫連城辦公室。
“孫連城!”電話一接通,李達康的怒吼聲幾乎要震碎聽筒:“我不管你在研究甚麼宇宙星辰!”
“我現在命令你,立刻!馬上!帶著你那個高徒賈德龍,去石磨村!”
孫連城正沉浸在用程式碼構建仙女座星系的快樂中。被這聲吼嚇得一哆嗦。
“達康書記,這事……”
“沒有這事那事!”李達康根本不給他解釋機會:“我給你二十四小時!”
“如果石磨村通不了水,你和賈德龍就一起留下!”
“給我一擔一擔地去給村民挑水!”
“甚麼時候挑滿全村水缸,甚麼時候再回來研究你的宇宙!”
“啪”的一聲,電話被狠狠結束通話。
李達康餘怒未消,又撥通市公安局電話:“東來同志,你派輛車,親自把孫連城和賈德龍給我'送'到石磨村去!”
“確保他們中途不會拐到天文館!”
辦公桌另一頭,小金看著老闆幾乎要被捏碎的電話聽筒,連呼吸都忘了。
他覺得,京州的天,可能要比石磨村的供水管先一步爆了。
一輛黑色帕薩特在通往郊區的公路上疾馳。
車內死寂,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單調噪音。
孫連城閉著眼靠在後座上,面無表情。但緊鎖的眉頭暴露了他內心的煩躁。
他感覺自己像個不小心發明了火藥的鍊金術士,結果被最蠢的學生拿去炸廁所。
他只是想摸魚,想躺平,想用一點小小的、無傷大雅的行為藝術來對抗內卷官場。
可他萬萬沒想到,賈德龍這傢伙竟然把他的行為藝術當成修仙秘籍來練。
而且看樣子已經快要走火入魔了。
“孫顧問,您看!”身旁的賈德龍忽然激動地指著車窗外,像個發現新大陸的孩子。
孫連城不情願地睜開一條眼縫。
“您看那片雲,像不像一條蓄勢待發的龍?”
“龍頭向東,龍尾卷水,這……這是不是上天給我們的吉兆?”
“預示著我們此行必將馬到功成,引來甘霖?”
孫連城看著那片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雲,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醜。”
賈德龍笑容僵在臉上。
但他很快就為孫顧問找到了解釋。
高人說話,必有深意!
“醜”者,地支也,五行屬土。土能克水!
這說明供水管爆裂之事,看似是水患,實則是土行不暢!問題出在“地”上!
他恍然大悟,更加崇拜地看著孫連城:“顧問,我懂了!您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
孫連城把眼睛閉得更緊了。
他現在只想讓趙東來把自己直接送到精神病院去。
那裡可能都比跟賈德龍待在一起要清淨。
汽車在顛簸土路上捲起一陣黃沙,最終停在石磨村村口。
車門剛一開啟,一股混雜著塵土和焦躁的熱浪撲面而來。
緊接著,黑壓壓的人群圍了上來。
村民們大多是光著膀子的漢子和滿臉愁容的婦女,手裡拿著空盆、空桶,眼神裡冒著火。
“領導來了!市裡的領導來了!”
“水呢?我們的水呢?”
“都一天一夜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一個面板黝黑、嘴唇乾裂的老人被眾人推到最前面。看樣子是村長。
他手裡攥著一根旱菸杆,指著村裡一排排乾涸的水龍頭,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
“兩位領導,我們是莊稼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大道理。”
他死死盯著孫連城和賈德龍:“你們就給我們一句準話,甚麼時候有水?”
這陣仗,賈德龍哪裡見過。
他平日裡接觸的都是檔案、報告和笑臉相迎的下屬。
此刻被幾十雙憤怒眼睛盯著,感覺自己像掉進狼窩的兔子。
兩腿一軟,下意識往孫連城高大身軀後面縮了縮。
他悄悄拉了拉孫連城衣角,聲音發顫:
“顧……顧問,這……這卦象不對啊……”
“民怨沖天,煞氣太重,恐怕……恐怕會影響我們的決策場……”
孫連城沒有理他。
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景象。
他看到了孩子們蔫頭耷腦地坐在門檻上,
看到了老人們眼中的絕望,也看到了村長煙杆裡那根本沒有點燃的菸絲。
他知道,今天,任何玄學、任何理論、任何“宇宙流”套話,在這裡都行不通了。
李達康的怒吼還在耳邊,村民的怒火就在眼前。
今天要是混不過去,他和賈德龍恐怕真的要留下來當挑水工了。
孫連城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大家稍安勿躁。”
村民們的吵嚷聲小了一些,但目光依舊銳利。
孫連城環視一週,緩緩開口:
“做決策,就像接水管。”
“管子兩頭的介面必須對準,才能通水。”
“現在平安鄉和上林鎮這兩個'介面'沒對上,水就過不來。”
他沒有說官話,用了最通俗的比喻。
“為了找到最合適的'介面',我和賈主任今天就不走了。”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我們決定,今晚就住在村裡,和大家一起等水來。”
“甚麼時候有水,我們甚麼時候走!”
此話一出,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為之一滯。
憤怒的村民們愣住了。
他們預想過領導會來打官腔,會來許諾,會來推諉。
但從沒想過,市裡來的大領導,會說要跟他們一起住在沒水沒電的村裡。
人群的火氣,頓時像被澆了一盆涼水,消了一大半。
而躲在孫連城身後的賈德龍,聽到“今晚就住在村裡”這句話時,臉“唰”的一下,比剛才看到的牆皮還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