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德龍剛因“宇宙流決策法”而重燃的官場雄心,被一通電話徹底砸得粉碎。
他手裡還撫摸著那隻烏木筆筒,溫潤的觸感此刻卻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石磨村?
斷水?
鄉鎮扯皮?
這些詞彙在他腦中組合成一幅他最熟悉也最恐懼的畫面——責任不清,利益交錯,誰碰誰一身泥。
“這個事……應該歸水務局管吧?”
賈德龍下意識地想把球踢出去,這是他過去二十年練就的本能。“或者讓兩個鄉的領導直接對接……”
電話那頭立刻頂了回來:“賈主任,不行啊!”
“水務局說管線勘探圖和市政規劃系統的最終解釋權在市委資訊辦。”
“平安鄉和上林鎮都拿著你們資訊辦出的不同年份的地圖,說爆裂點在對方的地盤上。”
“現在只有您這裡能一錘定音,這個皮球,最後還是得您來接。”
話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賈德龍呆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剛從溫暖舒適的駕駛艙,被一腳踹進了波濤洶湧的大海。
之前的外牆保溫專案,好歹還有個孫顧問在前面頂著,他只是個執行者。
現在,這個燙手的山芋,被精準地、不偏不倚地,直接塞進了他的懷裡。
當官最怕的是甚麼?不是做不成事,而是做錯了事,擔了不該擔的責。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寫報告,分析歷史沿革,建議成立聯合調查組,把決策時間拖上一個星期……
但隨即,他又想起了石磨村那幾百個在高溫下斷水的村民,想起了電話裡那句“快要炸鍋了”。
不行,拖不得。
李達康書記最恨的就是這種事上拖拖拉拉。
怎麼辦?
突然,他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桌上的烏木筆筒。
對了!
他有辦法!
他有“宇宙流決策法”!
他不能自己做決定,他得去聆聽宇宙的指引!
但筆筒抽籤法上次已經用過了,對付這種更復雜的、涉及兩個明確選項的難題,不夠“對症下藥”。
他需要更高階、更古老、更具玄學奧義的工具。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裡瘋狂滋長。
他猛地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在一堆陳年的檔案和紀念品裡翻找起來。
很快,他摸出了一個用紅布包裹的硬物。
開啟紅布,裡面是一個巴掌大小、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龜甲,還有三枚泛著暗淡光澤的銅錢。
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老物件,據說是某個雲遊道士所贈,他一直當個念想藏著。
沒想到今天……竟然要派上用場!
這才是真正的、最純粹的宇宙裁決工具!
可他自己不會用!這東西的“操作規程”,比星盤複雜多了。
必須找大師!
整個京州市,誰是真正懂“宇宙規律”的大師?
賈德龍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孫連城那張波瀾不驚、彷彿能看透一切的臉。
對!孫顧問!
他一把抓起龜甲和銅錢,連公文包都沒拿,像只被點著了尾巴的兔子,衝出了辦公室。
“主任!石磨村的應急預案……”
秘書在後面追著喊。
“讓宇宙等一等!”
賈德龍頭也不回地吼了一句,身影消失在電梯口。
秘書愣在原地,手裡的檔案散落一地。他揉了揉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
讓……讓誰等一等?
孫連城的辦公室裡,一如既往的安靜。
他沒有看星盤,而是戴著一副防藍光眼鏡,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螢幕。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Python程式碼正在執行,
旁邊是一個絢麗的初版三維模型——他正在嘗試用程式語言,繪製一幅可以互動的銀河系全景星圖。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賈德龍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額頭上全是汗,頭髮凌亂,眼神裡充滿了狂熱和焦急。
“孫顧問!救命啊!出大事了!”
孫連城嚇了一跳,差點把手裡的滑鼠扔出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下屬,以為城建局那個專案出了甚麼驚天紕漏。
“賈主任,慌甚麼?天塌下來了?”
“比天塌下來還嚴重!”
賈德龍把手裡的東西往孫連城桌上一攤,紅佈散開,露出了裡面的龜甲和銅錢。
他喘著粗氣,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石磨村的供水管爆了,平安鄉和上林鎮在扯皮!”
“必須馬上定下來誰負責!”
“您快……快幫我算一卦!”
他把兩個寫著“平安鄉”和“上林鎮”的紙條推到孫連城面前。
“您幫我算算,這次的宇宙指引,到底是A,還是B?”
孫連城看著桌上的龜甲銅錢,又看了看賈德龍那張寫滿了“快來PUA我”的臉,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覺得自己只是在魚塘裡扔了一顆小石子,
想看看漣漪,結果卻炸出了一頭執迷不悟的哥斯拉。
這個人,已經徹底走火入魔了。
孫連城壓下心頭的荒謬感,摘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擺出了一副高深莫測的姿態。
“賈主任,你糊塗啊。”
賈德龍一愣,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我哪裡糊塗了?”
“上次我用星盤,是因為天時未到,需要借星辰之力,窺探一絲未來的走向。”
孫連城的聲音沉穩而緩慢。
“而現在,情況不同了。”
“有何不同?”賈德龍像個小學生一樣湊了過去,洗耳恭聽。
孫連城指了指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又指了指桌上的龜甲。
“此乃陽謀,非陰謀。”
“村民斷水,怨氣沖天,此等人間煙火事,豈能輕動鬼神卜筮之術?”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責備。
“你這是本末倒置,捨本逐末!”
他盯著賈德龍,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宇宙的規律,不是讓你事事都來求我。”
“我教你的是心法,是道。”
“具體的'術',需要你自己去悟!”
孫連城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敲在賈德龍心上。
“天機,不可洩露!”
“宇宙的指引,需要你自己去領悟!”
說完,他便不再看賈德龍,重新戴上眼鏡,轉頭望向自己的電腦螢幕,
彷彿那跳動的程式碼裡,藏著比京州官場重要億萬倍的秘密。
賈德龍被這一番話震得愣在原地。
他先是茫然,然後是羞愧,最後,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懂了!
孫顧問不是在拒絕他,孫顧問是在點化他!是在考驗他!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孫顧問已經把至高無上的“宇宙流心法”傳授給了自己,
如果自己連這點小事都解決不了,凡事都要來請教,那自己還算甚麼親傳弟子?
這不僅是一個難題,更是一次出師的考驗!
“我明白了!顧問!”
賈德龍對著孫連城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臉上寫滿了大徹大悟的激動。
“多謝顧問指點!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龜甲和銅錢,彷彿捧著甚麼聖物,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背影,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決心和使命感。
孫連城聽著身後的關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願這傻子別再搞出甚麼么蛾子……”
他嘀咕了一句,繼續投身到銀河系的繪製工作中。
賈德龍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主任,應急中心的電話又打來了,問我們協調得怎麼樣了……”
秘書迎上來,焦急地問。
賈德龍一擺手,臉上是一種超然的平靜:“不要慌,讓子彈飛一會兒。”
“宇宙正在給出它的答案,我們不能催。”
說完,他反鎖了辦公室的門。
整個資訊辦的幹部們,都感覺到了今天主任的不對勁。
他們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偷偷向裡觀望。
隨即看到了讓他們畢生難忘的一幕。
只見賈德龍主任拉上了辦公室所有的窗簾,讓整個空間變得昏暗。
他不知從哪找來一個小香爐,點上了一根檀香。
青煙嫋嫋,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他脫下皮鞋,盤腿坐在辦公桌前那張昂貴的真皮老闆椅上。
將龜甲和三枚銅錢鄭重地放在身前。
然後,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裡開始唸唸有詞。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啊不對,是……宇宙流明,混沌初開……”
“平安為陽,上林為陰……陰陽相剋,五行相生……”
辦公室外的眾人面面相覷,下巴掉了一地。
“主任這是……中邪了?”
一個年輕的科員小聲問。
“閉嘴!這叫進入狀態!”
旁邊一個年紀大的副主任低聲呵斥,
“你懂甚麼?這是孫顧問親傳的決策心法!上次外牆保溫專案,就是這麼定下來的!”
“這麼神?”
“何止是神!簡直是神學!”
在眾人敬畏和疑惑的目光中,賈德龍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抓起龜甲與銅錢,雙手合攏開始劇烈搖晃!
“嘩啦啦——”
銅錢與龜甲碰撞,發出的不再是清脆的聲響,而是命運的輪盤開始轉動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