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捲起枯葉，在市政府家屬院光禿禿的牆根下打著旋，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那場關於“風水論證”的會議，像一場蹩腳的鬧劇，迅速在市城建局內部傳開。
材料學教授回去後，逢人便說自己見證了科學向玄學的歷史性投降。
美院的副教授則把那二十多種“高階灰”色卡鎖進了櫃子最深處，併發誓再也不參與任何政府專案的美學論證。
他覺得自己的專業受到了奇恥大辱。
然而，賈德龍對這一切非議置若罔聞。
他覺得自己找到了通往仕途安全的終極密碼——程序正義。
只要程式足夠複雜，足夠漫長，足夠多的人參與，那麼就算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他一個人頭上。
面對局裡其他人的質疑和施工隊老闆們欲哭無淚的催促，他總能擺出一副高深莫測、深謀遠慮的表情。
“同志們，不要急。”
他揹著手，在辦公室裡踱步。
“我們現在做的是甚麼工程？是給市領導家屬院做保溫！”
“這裡的每一塊磚，都代表著我們京州市的臉面！”
“質量必須是百分之二百的保證！”
他停下來，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重。
“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顏色選錯了，是美學問題；材料用錯了，是安全問題；
萬一……萬一風水出了問題，影響了領導們的運勢，這個責任誰來負？”
“你們負得起嗎？我負得起嗎？”
他指了指天花板，彷彿那裡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
“我們必須對歷史負責！對人民負責！更要對領導負責！”
一番大義凜然的陳詞，將所有質疑堵得嚴嚴實實。
誰敢說對領導負責是錯的？
誰敢說對歷史負責是小題大做？
為了體現“集思廣益”的原則，賈德龍甚至組織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跨部門協調會”。
邀請了發改、規劃、財政，甚至還有市委考核辦的領導列席指導。
而市委考核辦的領導，正是孫連城。
當邀請函送到孫連城桌上時，他正戴著防藍光眼鏡，聚精會神地研究一篇關於“脈衝星自轉減速機制”的論文。
看到“市政府家屬院外牆保溫專案協調會”這幾個字，他本能地想找個理由推掉。
但當他看到會議發起人是“市城建局副局長賈德龍”時，他那顆鹹魚的心，泛起了一絲好奇。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叮！檢測到宿主關注目標人物“賈德龍”，該目標正處於“矯枉過正”狀態，建議宿主前往觀察學習高階甩鍋技巧！】
【溫馨提示：真正的鹹魚大師，要學會“以鹹制鹹”的終極奧義！】
孫連城眼前一亮。
他想去看看，那顆被李達康親手摁滅的“超新星”，在另一個星系裡，是如何“坍縮”的。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氣氛沉悶。
賈德龍正站在投影幕布前，口若懸河地闡述著他那套“程式至上”的理論。
“……所以，我認為，在正式動工前，我們必須建立一個完整、閉環、可追溯、多維度、全方位的論證體系。”
“從材料的分子結構，到顏色的心理暗示，再到風水的氣運流轉，每一個環節都要有專家簽字，有會議紀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孫連城坐在角落，端著一杯泡著幾根枸杞的白開水，聽得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親切。
這不是自己當年玩剩下的太極推手和甩鍋大法嗎？
只不過，自己是為了摸魚，把皮球踢給別人。
而這個賈德龍，是怕擔責任，硬生生把一個皮球吹成了一隻巨大的熱氣球，邀請所有人上來一起坐，美其名曰“共擔風險”。
這小子，有前途。孫連城在心裡默默評價。
終於，到了各部門領導發言的環節。前面幾位都說了些不痛不癢的場面話，甚麼“賈局長考慮周全”、“我們部門全力配合”之類。
輪到孫連城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畢竟，賈德龍的“落馬”，和這位孫市長的“觀測報告”脫不開關係。
大家都想看看，他會對賈德龍如今的“矯枉過正”作何評價。
孫連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臉上掛著一抹讚許的微笑。
【系統提示：檢測到當前場景適合使用“高階甩鍋術+反向PUA”組合技能！】
【是否消耗500鹹魚值啟用？】
孫連城心中默唸：啟用！
“聽了賈局長的介紹，我深受觸動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賈局長的做法，非常穩妥，非常嚴謹，充分體現了我們幹部'寧可慢，不出錯'的黃金工作原則。”
“這是對工作高度負責的表現。”
賈德龍聽到這話，激動得差點當場站起來鼓掌。
看吶！還是孫市長懂我！
這才是真正的政治智慧！他之前果然是在點撥我！
孫連城話鋒一轉，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但是，我個人認為，賈局長的方案雖然已經接近完美，但似乎……”
他停頓了一下，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還存在一個小小的閉環缺口。”
賈德龍更是身體前傾，像個小學生一樣，準備聆聽老師的教誨。
孫連城環視全場，緩緩丟擲了自己的“建議”。
“我們論證了材料，論證了顏色，甚至論證了風水。這些都是'物'的層面。”
他伸出一根手指，“但我們忽略了'人'的因素。”
“這個工程，最終是由誰來完成的？是工人。”
“工人的素質，直接決定了工程的質量。”
“萬一，施工隊裡混進了背景不純、思想有問題的人，他一時糊塗，在牆體裡動了手腳，或者在塗料里加了點不該加的料，怎麼辦？”
“這個隱患，比風水問題更可怕，也更難察覺！”
孫連城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憂國憂民的沉重。
“所以，我建議，再增加一個環節——對所有參與施工的工人，進行祖上三代的背景審查！”
“確保我們的施工隊伍，在政治上是絕對純潔的，在思想上是絕對可靠的！”
“只有這樣，才能打造出真正讓領導放心、讓歷史銘記的鐵桶工程！”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財政局的處長手一抖，茶水灑了一褲子。
規劃局的總工張著嘴，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幾家施工隊的老闆，臉色已經從豬肝色變成了死灰色。
對工人進行背景審查？還是祖孫三代？
這年頭，施工隊裡大半都是天南地北來的農民工，別說祖上三代，能把他自己的戶口本找齊整了都算不錯。
這他媽不是要人命嗎？
然而，在一片呆若木雞的景象中，賈德龍卻猛地一拍大腿！
雙眼放光，如獲至寶！
“高！實在是高！”
他激動地站了起來，對著孫連城深深一躬。
“孫市長，您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
“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沒錯！人的因素才是第一位的！”
“穩定壓倒一切，隊伍的純潔性必須保證！”
他當場拍板：“就按孫市長的意思辦！請三家公司立刻回去準備所有工人的'背景審查材料'！”
“材料不齊，一律不準進場！”
【叮！目標人物“賈德龍”已成功被宿主“反向PUA”，獲得鹹魚值+2000！】
【恭喜宿主掌握新技能：鹹魚傳染術（初級）！】
【技能說明：讓目標變得比宿主還鹹魚！】
這下，專案徹底陷入了無休無止的停滯。
施工隊老闆們焦頭爛額，為了湊齊那份荒唐的“背景審查材料”，不得不給工人們的家鄉派出所挨個打電話，甚至派人跑到窮鄉僻壤去開證明。結果自然是一塌糊塗。
時間一天天過去，秋去冬來，寒風呼嘯。
市政府家屬院的老幹部們在四面漏風的屋子裡凍得瑟瑟發抖，暖氣開到最大也無濟於事。
怨言，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飄進了市委書記李達康的耳朵裡。
起初是秘書彙報，後來是老幹部們親自打電話來訴苦。
“達康書記啊！我們這樓，冬天比冰窖還冷啊！”
“說好的外牆保溫呢？再等下去，是不是就能直接進八寶山享受永久保溫了？”
“李書記，我聽說城建局那個賈局長，為了給我們修牆，請了風水先生，現在又要查施工隊的祖宗十八代？”
“他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李達康的血壓，在一通通電話裡，節節攀升。
他派人一查，當他看到那份由孫連城“提議”的、要求對工人進行背景審查的會議紀要時，
他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幾乎要將手裡的鋼筆捏碎！
他本以為把賈德龍從資訊辦挪到城建局，是讓他去“接地氣”，是讓他“穩”一點。
結果，賈德龍是“穩”了！
穩得像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紋絲不動！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又是孫連城那個混蛋！
“砰！”
李達康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他抓起紅色電話，對著話筒，幾乎是咬著牙吼出了那個名字：
“讓孫連城，立刻、馬上，到我辦公室來！”
孫連城接到電話時，剛剛透過系統商城，給自己兌換了一套頂級的赤道儀，
正美滋滋地盤算著晚上該如何觀測仙女座大星雲。
他走進李達康的辦公室，只見後者像一頭即將爆發的火山，雙眼赤紅地瞪著他。
李達康將那份會議紀要狠狠摔在孫連城面前，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
“孫連城！你看看你出的好主意！”
“背景審查？祖上三代？你是不是嫌京州還不夠亂？！”
“現在，整個市政府家屬院的老幹部都等著住暖房，專案停在那裡，成了全市的笑話！”
孫連城低頭看了一眼會議紀要，心裡咯噔一下。
他感覺自己只是在路邊對著一坨爛泥吐了口痰，
哪知道這坨爛泥不僅沒化，反而直接糊了自己一臉。
這簡直是飛來橫禍，摸魚摸出了工傷！
李達康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
“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這個爛攤子，是你捅出來的！”
“你！必須給我去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