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宣判,每一個字都像榔頭,將賈德龍釘死在恥辱柱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辦公室的。
只覺得從市委書記辦公室到自己資訊辦主任辦公室的這條走廊,比他從科員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十年仕途還要漫長、還要冰冷。
沿途遇到的每一個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過去是敬畏,是討好。
現在,是同情,是幸災樂禍,更多的,是一種看戲的玩味。
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那塊“市委資訊辦主任”的牌子,此刻無比刺眼。
他走過去,一把將牌子從門上摘下,狠狠摜在地上,黃銅銘牌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腦子裡一片混亂,各種畫面交織閃現。
有李達康冰冷的眼神,有同事們異樣的目光。
但最終,所有畫面都定格在了孫連城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
孫連城!
都是因為他!
如果不是他那份狗屁報告,自己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甚麼“資料黑洞”,甚麼“超新星爆發”,全是故弄玄虛的鬼話!
賈德龍的拳頭狠狠砸在桌上,指節瞬間通紅。
他認定,孫連城就是嫉妒。
嫉妒自己的年輕有為,嫉妒自己深得書記器重。
所以才用這種陰險毒辣的方式,在背後捅了自己一刀!
那份報告,就是他遞給李達康的刀!
這股怨恨,像毒藤一樣在他心裡瘋狂滋長,將他的理智層層絞殺。
第二天,調令正式下來。
賈德龍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抱著一個小紙箱,準備離開這個他曾揮斥方遒的地方。
臨走前,李達康的秘書一個電話,又將他叫了回去。
還是那間辦公室,但李達康的態度,卻比昨天緩和了許多。
“德龍同志,坐。”
李達康遞過來一杯水,賈德龍連忙雙手接過,姿態放得極低。
“昨天,我對你的批評可能重了點。”
李達康的語氣裡,帶著長輩對晚輩的提點意味。
“但是,有些話我還是要跟你說透。”
賈德龍抬起頭,眼中帶著期盼。
“你很有能力,也有闖勁,這是好事。”
李達康看著他。
“但你錯就錯在,太急了。你不是敗在能力,是敗在急躁。”
賈德龍的心沉了下去。
“記住,做事,不能只想著往前衝,要看腳下的路。”
李達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
“到了新崗位,記住一個‘穩’字。多聽、多看,不要再搞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先把基礎打牢。”
這番話,若是換在平時,賈德龍或許能聽進去幾分。
但此刻,在巨大的挫敗感和對孫連城的怨恨包裹下,李達康的每一個字,都被他扭曲成了另一個意思。
“穩”?就是甚麼都別幹,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
“不要搞花裡胡哨的東西”?就是放棄一切主見,放棄一切創新!
領導怎麼說,我就怎麼做,絕不多想一步!
他把李達康的告誡,當成了矯枉過正的聖旨。
他認為,自己上次的失敗,就是因為“太有主見”、“太敢決策”。
那麼這一次,他要走向另一個極端——絕對的不作為。
市城建局副局長的辦公室,比資訊辦主任的小了一半。
窗戶對著一堵牆,常年不見陽光。
賈德龍在這裡,開始了他全新的“官場生涯”。
第一個任務很快就來了。
市政府家屬院的幾棟老樓,牆體單薄,冬天冷得像冰窖。
眼看就要入秋,需要趕在供暖前,把外牆保溫層給做了。
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工程。
預算批下來了,施工隊也找好了三家備選。
局長把這個專案交給他,意思很明顯,讓他練練手,熟悉一下業務。
三家裝修公司的資質、報價都差不多。
按流程,隨便選一家籤合同就行。
可到了賈德龍這裡,事情變得無比複雜。
他把三家公司的資料翻來覆去看了三天,一個字都沒批。
第四天,他召開了專案啟動以來的第一次會議。
會議室裡,城建局的相關科室負責人和三家公司的代表都到齊了。
眼巴巴地看著這位新來的副局長。
“同志們。”
賈德龍清了清嗓子,表情嚴肅。
“市政府家屬院的外牆保溫專案,事關重大。”
“這不僅是一個工程專案,更是一項政治任務。”
“關係到市裡老同志、老幹部的切身利益。”
“所以,我們必須慎之又慎。”
眾人點頭稱是。
“對於這三家公司的方案,我個人認為,還不夠細緻,不夠科學。”
賈德龍慢悠悠地說。
“我們不能只看報價,還要考慮得更長遠。”
“比如,保溫材料對牆體本身的承重影響,這個問題,誰來論證?”
眾人面面相覷。
做個外牆保溫而已,還要論證承重?
“還有,材料的環保性、防火性,不能只聽他們自己說,要有權威機構的檢測報告。”
這話沒毛病。
“另外,外牆的顏色,也不能隨便定。”
“這關係到整個家屬院的整體美學風貌,更關係到城市形象。”
“這個問題,需要有美學專家來把關。”
會議室裡開始有人小聲嘀咕。
賈德龍彷彿沒聽見,繼續丟擲他的“高瞻遠矚”。
“所以,我決定,再召開一次方案論證會。”
“大家回去,把相關領域的專家都請來,我們集思廣益。”
“一定要把這個專案,做成經得起歷史檢驗的精品工程!”
會就這麼散了。
一週後,第二次論證會如期召開。
會議室裡,除了上次那些人,果然多了幾張新面孔。
有從漢東大學請來的材料學教授。
有市建築設計院的總工程師。
甚至還有一位市美院的副教授。
賈德龍坐在主位上,看著這場面,心裡感到一種病態的踏實。
看,我多“穩”!
我沒有自己決策,我是在“多聽、多看”!
會議開了一整天。
材料學教授和總工程師就“擠塑板和岩棉板的優劣”問題,引經據典。
從德國的DIN標準聊到美國的ASTM標準,爭得面紅耳赤。
美院的副教授則帶來了二十多種灰色系的色卡。
逐一分析哪種“高階灰”更能體現政府大院的“莊重與內斂”。
三家施工公司的老闆聽得雲裡霧裡,如坐針氈。
會議的最後,賈德龍做總結陳詞。
“各位專家的意見,都非常有價值,讓我深受啟發。”
“但是,我感覺,我們好像還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維度。”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那就是,我們中華民族幾千年的傳統智慧。”
所有人都愣住了。
賈德龍一臉凝重。
“建築,不僅是鋼筋水泥,它還講究一個氣場,一個風水。”
“外牆的顏色、材料的屬性,會不會影響到整個大院的氣運?”
“會不會與領導們的生辰八字相沖?”
“這些,我們不能不考慮啊!”
話音剛落,全場死寂。
材料學教授捏著眼鏡腿的手僵在半空。
美院副教授手裡的色卡“嘩啦”一下散了一地。
他們看著賈德龍,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賈德龍卻對眾人的反應非常滿意。
他覺得,自己已經把“穩”字訣,修煉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所以,我提議。”
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宣佈。
“下一次論證會,我們增加一個議題。”
“請一位德高望重的風水大師,也來給我們指導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