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政府大樓，正上演著一出蔚為壯觀的奇景。
下午五點二十九分。
死寂的走廊裡，突然炸開此起彼伏的開門聲！
緊接著，各個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個個身影如同參加百米衝刺的運動員，
從門裡彈射而出，直奔樓層的打卡機。
“哎，老王，讓讓！我先來！”
“憑甚麼？我報告還沒寫完就衝出來了！”
“都別爭！刷個卡而已，跟投胎似的！”
人群在打卡機前擠成一灘爛泥，每個人都拼命伸長胳膊，
試圖將自己的臉或手指湊到識別器前。
那場面，比早高峰的地鐵站還要混亂。
五點三十一分，打卡機前恢復了死寂。
走廊裡空空蕩蕩，彷彿剛才那場喧鬧從未發生過。
然而，僅僅過了不到十分鐘。
那些剛剛“下班”的幹部們，又像退潮的海水般，悄無聲息地倒灌回各自的辦公室。
他們有的端著泡麵，有的拿著報紙，臉上帶著一種完成神聖儀式的疲憊與滿足。
為甚麼要趕在五點半準時打卡下班？
因為“數字人事”系統裡，加班時長的計算公式是：最終離開辦公樓時間-打下班卡時間=加班時長。
下班卡打得越早，理論上的加班時間就越長！
於是，“準時下班”成了“敬業加班”的第一步。
打完象徵性的下班卡，再回到工位上，開始名副其實的“義務勞動”。
這股歪風邪氣很快席捲了京州。
沒過幾天，亂象再次升級，變得愈發魔幻。
某些嗅覺敏銳、深諳“資料之道”的單位領導，發現了系統的另一個“漏洞”。
上班時長與加班時長，是兩個獨立的考核維度。
要想在季度評比中脫穎而出，必須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於是，一個更加離譜的指令下達到了基層。
“同志們，從明天開始，所有人早上五點半到單位打上班卡！”
某局局長在晨會上唾沫橫飛地動員著。
“打完卡，你們可以回家！可以去吃早飯，可以去睡個回籠覺！九點鐘，再精神飽滿地回到工作崗位！”
臺下的幹部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荒誕。
“這麼一來，我們每天的'上班時長'，就能比別的單位多出整整三個半小時！”
局長揮舞著拳頭，眼神狂熱。
“加班我們也要刷！上班我們更要刷！兩項資料加起來，我看誰能爭得過我們！”
這場由“數字人事”引發的內捲風暴，徹底演變成了一場全民參與的、以辦公室為舞臺的行為藝術。
清晨的京州，天還未亮。
一群睡眼惺忪的幹部，被迫從溫暖的被窩裡爬出來，趕在五點半之前衝到單位，
只為在冰冷的機器上留下一個上班記錄。
到了晚上，辦公樓裡燈火通明。
人們卻無心工作，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交流著刷時長的“先進經驗”。
有人在辦公室裡練起了八段錦，美其名曰“提升幹部身體素質，保障持續戰鬥力”。
有人把家裡的十字繡拿來，聲稱是在“培養專注力與耐心，以應對複雜工作局面”。
還有人甚至搬來了魚竿，在窗邊練習拋竿動作，理由是“透過模擬垂釣，鍛鍊應對突發事件時的沉穩心態”。
整個京州的官場，陷入了一種集體性的、心照不宣的癲狂。
唯獨市委幹部考核辦公室，彷彿是這場風暴的中心，一處遺世獨立的平靜孤島。
孫連城依舊雷打不動。
早上八點五十九分五十八秒打卡，下午五點半準時走人，絕不多待一秒。
他的辦公室裡，沒有喧囂，沒有表演。
張科長在研究菜譜，準備晚上回家給老婆露一手。
幾個年輕人則戴著耳機，偷偷看網路小說，臉上不時露出痴漢般的笑容。
終於，一個剛分來的大學畢業生小王，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慮，湊到孫連城身邊。
“孫顧問。”他壓低了聲音，神情緊張。
“您看，隔壁發改委，昨晚加班時長排行榜又是全市第一。還有財政局，他們早上五點半全員打卡，光'上班時長'這一項，就把我們甩開幾條街了。”
小王指了指電腦螢幕上的資料排名，考核辦那可憐的數字，在榜單上墊底，綠得讓人心慌。
“我們……我們再不刷，這次的季度考核，怕是要被評為'基本稱職'了。這會影響大家前途的。”
孫連城正戴著老花鏡，用一塊鹿皮絨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那臺天文望遠鏡的鏡片。
聽到小王的話，他擦拭的動作頓了頓。
抬起眼皮，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刷甚麼？”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小王啊，你抬頭看看天。”
小王下意識地朝窗外望去，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宇宙的執行，有加班嗎？”孫連城繼續說，語氣平淡。
“太陽會為了年底的業績，多燃燒兩個小時嗎？月亮會為了爭取'星球標兵'，提前上班嗎？”
“……”小王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天道自然，無為而治。”
孫連城重新低下頭，專注地擦拭著鏡片，彷彿那上面沾染了整個世俗的塵埃。
“把那些考勤資料填得天花亂墜，看起來是贏了，實際上是輸了。”
“那是欺騙組織，是欺騙領導，但歸根結底，是欺騙宇宙。”
他吹掉鏡片上一粒看不見的灰塵，最後總結道。
“任何違背自然規律的行為，終將遭到宇宙的反噬。”
“你看著吧，快了。”
小王似懂非懂地退了回去，心裡依舊七上八下。
他覺得孫顧問的話高深莫測，但看著排行榜上那刺眼的資料，又覺得前途一片灰暗。
他不知道，孫連城口中的“反噬”，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
三天後的凌晨三點。
省委總值班室，一則緊急指令透過加密線路，瞬間傳達到了漢東省下轄的各個地市。
“緊急通知！”
“為檢驗各地應急響應能力，省安委會決定，立即啟動代號為'利劍'的突擊消防安全演習。”
“請各地市消防、公安、應急管理部門主要負責同志，在十五分鐘內，趕到市委應急指揮中心集合！”
“重複，十五分鐘內！”
指令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深夜寂靜的湖面。
然而，在京州，這塊巨石卻沉入了泥潭，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省委督導組的聯絡員，一遍又一遍地撥打著京州市相關單位一把手的電話。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嘟——嘟——嘟——”
一連串的忙音和冰冷的系統提示音，讓聯絡員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放下電話，臉色慘白地向帶隊的省領導彙報。
“領導，京州市……聯絡不上！”
“所有主要負責人的電話，一個都打不通！”
演習，在開始的第一分鐘，就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訊息傳回省裡，沙瑞金震怒。
而坐鎮京州的李達康，在接到省委秘書長那個帶著壓抑怒火的通報電話後，
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引以為傲的鐵腕效率，在這一刻碎成了滿地的笑話。
奇恥大辱！
他結束通話電話，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辦公桌上。
他想不通，自己手下那幫平時比猴還精的幹部，怎麼會在關鍵時刻集體掉鏈子？
暴怒之下，他直接撥通了賈德龍的電話，聲音冷得像冰。
“賈德龍！給我滾過來！立刻！馬上！”
他要知道答案。
很快，衣衫不整的賈德龍連滾帶爬地跑進了辦公室。
在李達康殺人般的目光注視下，他顫抖著說出了那個荒誕的真相。
全市的主要幹部，此刻大機率都在各自單位的休息室裡“通宵奮戰”。
為了刷滿那個該死的“加班時長”，手機全部調成了靜音。
李達康的臉，瞬間由紅轉為鐵青，最後變成一片死灰。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被自己親手打造的系統，狠狠地扇了一記耳光。
“調出後臺資料！”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要看演習期間，所有人的電話接聽記錄！”
賈德龍哆哆嗦嗦地在電腦上操作起來。
很快，一張資料表呈現在李達康眼前。
表格上，是一長串刺眼的紅色——“未接通”。
市消防支隊支隊長，未接通。
市應急管理局局長，未接通。
……
李達康的視線順著名單一路掃下去，滿眼的紅色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
然而，就在這片絕望的紅色海洋中，他突然看到了一抹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綠色。
【市委幹部考核辦公室】
主任，孫連城——接通時間：30秒。
科長，張某某——接通時間：45秒。
科員，李某——接通時間：55秒。
……
整個考核辦，八個人，無一例外，全都在規定時間內接聽了電話，並準時趕到了空無一人的集合點。
李達康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唯一的一片綠色。
那片象徵著“正常”的區域，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他的瞳孔。
他握著滑鼠的手，感到了無力和茫然。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孫連城那張永遠睡不醒的臉。
和他那句在會上振聾發聵的“我心有宇宙”。
難道……
孫連城那種甚麼都不幹、甚麼都不爭的“無為”，才是應對這場席捲全城的、由他親手點燃的形式主義災難的……
唯一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