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咆哮在市委書記辦公室內炸開,震得桌上的檔案嗡嗡作響。
他的視線如鷹爪般死死摳住螢幕上那排綠油油的【外勤中】,感覺太陽穴的青筋正一下下地撞擊著顱骨。
“孫——連——城!”
這三個字像是從牙床裡生生撬出來的,每念一次,他眼中的血色就更深一分。
他要的是一把斬斷懶政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結果賈德龍那個蠢貨,給他送來了一張漁網!
一張千瘡百孔、形同虛設的漁網!
現在,那條全京州最滑、最懶的魚,正用他李達康親手督造的網,在自家的陽臺上,悠閒地曬著太陽!
......
下午,市委小會議室。
孫連城與三位遠道而來的國家天文臺專家相對而坐。
為首的老專家頭髮花白,眼神銳利。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直奔主題。
“孫連城同志,我們連夜分析了您上報的觀測資料。”
“那道異常的藍移光譜和高能伽馬射線暴,在現有的天體物理模型中,找不到任何合理解釋。”
“您對此有甚麼看法?”
另外兩位年輕專家緊盯著孫連城,手中的筆記本和錄音筆早已待命,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可能改寫教科書的字眼。
孫連城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呷了一口,放下茶杯,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調開了口。
“那不是超新星爆發。”
三位專家精神一振。
“也不是夸克星的坍縮。”
專家的呼吸都停滯了。
孫連城目光望向窗外,視線彷彿穿透了鋼筋水泥的叢林,落在了四百萬光年外的仙女座星系。
“那是宇宙的嘆息。”
“……嘆息?”
老專家一愣,以為自己聽力出了問題。
“對,一聲形而上的、跨越維度的嘆息。”
孫連城一臉勘破天機的淡然,一本正經地輸出著他的理論。
“你們只看到了資料,卻沒理解資料背後的哲學意義。”
“那道藍移,代表著一種趨近,一種警告。”
“伽馬射線暴,是宇宙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表達一種情緒——‘煩’。”
“煩?”
年輕專家手裡的筆懸在半空,表情凝固。
“是的,一種對無意義熵增的厭倦。”
孫連-城兌換的【語言藝術大師】技能火力全開,每個字都帶著令人信服的玄學氣場。
“宇宙的終極法則是趨於靜默與和諧。”
“任何複雜的、內耗的、低效的系統,都是對宇宙法則的違背。”
“比如,開不完的會,寫不完的報告,還有……強制打卡。”
他話音一頓,深邃的目光掃過三位專家。
“那個未知天體,其實是一個已經高度發達、但最終被自身龐雜的官僚體系拖垮的文明遺蹟。”
“它在發出最後的警示訊號。”
“它在告訴我們,通往星辰大海的征途上,最大的障礙不是技術,而是形式主義。”
孫連城的聲音愈發縹緲,如同來自宇宙深處的迴響。
“宇宙,也在呼喚躺平。”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三位天體物理學領域的頂尖大腦,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他們研究了一輩子的宇宙,充滿了冰冷的公式和嚴謹的邏輯。
何曾想過,宇宙竟然會“煩”,會“嘆息”,還會“呼喚躺平”?
這套理論……你沒法反駁,因為它已經飛出了科學的範疇。
但你又覺得……好像有那麼一絲絲該死的道理。
最終,老專家站起身,神情複雜地握住孫連城的手。
“孫顧問,您的理論……非常……具有啟發性。”
“我們需要回去,重新建立一個……哲學天體物理模型,來消化您的觀點。”
三位專家帶著滿腦子的漿糊和對宇宙全新的認知,恍恍惚惚地走了。
他們前腳剛走,李達康的怒火就找到了宣洩口。
“賈德龍!”
一聲咆哮,市資訊辦副主任賈德龍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進衣領。
“達康書記,我……”
“你還有臉說話!”
李達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著電腦螢幕。
“我讓你給我裝一把鎖,你給我留了一扇能跑進航母的門!”
“遠端打卡?虧你想得出來!”
“孫連城上午就在家裡的陽臺上給我‘遠端’辦公!”
李達康的眼神幾乎要將他洞穿。
“你告訴我,他是在觀測天象,還是在觀測他家樓下的菜市場!”
賈德龍快要嚇癱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引以為傲的系統,在孫連城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更沒想到,自己昨天還把孫連城當成戰略顧問,今天就成了他摸魚的幫兇!
“我……我馬上改!我馬上就改!”賈德龍的聲音都在發顫。
“不是改,是堵死!”李達康的眼神冰冷如刀。
“我要你,今天晚上,就讓‘遠端打卡’這四個字,從系統裡,從程式碼層面,徹底消失!”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孫連城,親自站在打卡機前面,按下他的指紋!”
“聽懂了沒有!”
“懂了!保證完成任務!”
賈德龍屁滾尿流地逃出辦公室,立刻撥通了技術公司的電話。
“伺服器重啟!強制推送熱補丁!”
“我不管你們用甚麼辦法,天亮之前,我要‘遠端打卡申請’這個功能模組從前端到後端全部下線!”
“否則你們的尾款就等到下個世紀吧!”
那一夜,京州市資訊中心燈火通明。
賈德龍親自督戰,眼珠子瞪得像銅鈴,盯著程式設計師一行行修改程式碼、刪除模組、反覆測試。
直到凌晨五點,新版本的“數字人事”系統終於部署完畢。
新系統,只有一個打卡方式。
在單位的指定打卡機上,人臉識別加指紋驗證。
天衣無縫。
賈德龍一夜未睡,眼睛裡佈滿血絲,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甚至沒回家,洗了把臉,就直接守在了市委考核辦的門口。
他要親眼見證,孫連城吃癟的樣子。
這是他的復仇之戰,也是他的正名之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8點10分,考核辦的張科長來了,看到賈德龍,愣了一下,然後乖乖去打卡。
8點30分,幾個年輕辦事員也陸續到了,都在打卡機前留下了記錄。
8點50分,考核辦的人基本到齊。
只剩下孫連城。
賈德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嘴角已經不自覺地開始上揚。
8點58分……
8點59分……
就在賈德龍幾乎要笑出聲的時候,樓道盡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現了。
孫連城穿著他那身萬年不變的舊幹部服,手裡端著保溫杯,打著哈欠。
他邁著悠閒的步伐,不像來上班,倒像是來公園遛彎。
他看到了門口站得筆直的賈德龍,只是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徑直走向那臺嶄新的打卡機。
賈德龍死死地盯著他。
只見孫連城將手指輕輕按在指紋識別區。
“滴——”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螢幕上顯示出一行字:【孫連城,打卡成功。時間:8點59分58秒。】
完美卡點。
孫連城收回手指,看都沒看賈德龍一眼,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賈德龍準備了一晚上的勝利宣言,全都堵在了喉嚨裡,憋得他胸口發悶,像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來。
卡點又如何?
人,終究是來了!
李達康書記的命令,我賈德龍辦到了!
......
次日傍晚,賈德龍彙總完一天資料,準備去向李達康邀功。
可他還沒走兩步,口袋裡的手機就瘋了一樣震動起來。
是各個單位一把手打來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幾乎要把他的手機打爆。
“賈主任!你們這系統怎麼回事?”
“現在所有人都六點下班,七點又跑回來加班!在辦公室裡大眼瞪小眼,就為了刷那個狗屁加班時長!”
“老賈!我們單位的人為了多拿點考核分,晚上不回家,在單位搞起了讀書會!讀的還是《故事會》!這算哪門子加班?”
“賈德龍!你那個破系統是不是有毒!”
“我們單位財務科為了爭加班第一,昨晚集體給辦公室的綠蘿澆水澆到了半夜十二點!說是在進行‘辦公環境美化及固定資產養護’!現在綠蘿都快淹死了!”
賈德龍僵在原地,聽著電話裡傳來的一個個離譜的訊息,徹底傻了。
他趕緊開啟手機後臺,檢視系統資料。
只見“全市加班時長排行榜”上,資料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瘋狂飆升。
他為了堵上一個孫連城。
卻沒想到,親手開啟了整個京州官場“內卷”的潘多拉魔盒。
原來,系統為了體現對“奉獻者”的激勵,對加班時長設定了極高的考核權重。
現在,遠端打卡的路被堵死,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辦公室裡。
於是,刷加班時長,成了全市幹部的新遊戲。
而遊戲的規則,就是比誰更能熬,更能裝。
賈德龍看著手機螢幕上不斷飆升的數字,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