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被李達康“啪”地一聲結束通話。
聽筒裡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孫連城握著手機，整個人如遭雷擊。
“數字人事智慧考勤系統？”
他喃喃重複，每一個音節都像在宣判死刑。
人臉識別、指紋打卡、實時定位……
一個個冰冷的詞彙在腦海中炸開，震得他頭皮發麻。
這不是管理系統。
這他媽是電子鐐銬！
孫連城精神彷彿剛從仙女座星系完成一次超光速巡航，
還沐浴在璀璨星輝中，就被一盆混合著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的髒水，從頭澆到腳。
【叮！檢測到宿主憤怒值暴漲！】
【溫馨提示：真正的鹹魚，永遠不會被區區凡間鐐銬束縛！】
【新任務觸發：摧毀數字囚籠！】
【任務獎勵：？？？】
孫連城眼前一亮。
看來這場戰爭，註定要打響了。
三十分鐘後。
京州市委緊急會議室。
孫連城心不甘情不願地窩在角落，臉上就差直接刻上“我不想來”四個大字。
他換了身皺巴巴的幹部服，眼神裡還殘留著對蔥燒海參的眷戀。
會議室氣氛凝重，壓抑得像要滴出水來。
一眾京州頭頭腦腦正襟危坐，噤若寒蟬。
李達康站在主位前，一張臉黑如鍋底。
“同志們！”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炸響，桌上的保溫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盧望海的案子，給我們敲響了警鐘！”
“一個死了三十年的人，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當了這麼多年官！”
“這是恥辱！”
“是我們整個京州幹部隊伍的奇恥大辱！”
底下坐著的幹部們臉色煞白，一個個把頭埋得更深。
生怕被這滔天怒火波及。
“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
李達康踱到投影幕布前，手指幾乎要戳穿“數字人事智慧管理系統”幾個大字。
“根子就在我們隊伍裡，存在著懶政、怠政、不作為的幹部！”
“他們佔著位置不幹實事，思想早就飄到九霄雲外！”
說到這，他的目光如有實質，直直刺向孫連城。
“有的同志，胸懷宇宙，眼觀星河，就是不看眼前的群眾！”
“問他工作，他跟你談時空漣漪！”
“問他進度，他跟你講太陽黑子！”
“這種幹部，能力越大，危害越大！”
孫連城坐在角落裡，眼觀鼻，鼻觀心。
彷彿李達康說的不是自己，而是某個來自遙遠星系的同行。
他甚至在心裡默默點頭，覺得李達康這話頗有道理，只是用錯了物件。
自己不是不作為，而是在更高維度作為。
就在此時。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市委秘書宋蘇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興奮。
他走到李達康身邊，壓低聲音在其耳邊低語幾句。
李達康的表情瞬間凝固。
雷霆之怒迅速轉為錯愕，再從錯愕變為難以置信，眼神直勾勾地鎖定在孫連城身上。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察覺到，空氣中有甚麼東西正在發生劇烈的、不可思議的變化。
“連城同志。”
李達康清了清嗓子，聲音裡透著一股壓制不住的震驚。
“剛接到通知，國家天文臺的專家團隊，專程從京城趕來。”
“點名要見你。”
會議室裡安靜得針落可聞。
所有目光，無論是不解、驚疑還是好奇，都像聚光燈一樣打在角落裡的孫連城身上。
孫連城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見我？”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他們見我幹甚麼，討論太陽黑子的週期規律？”
李達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據說，你在家觀星時，發現了重大天文現象。”
“國家天文臺的領導說，這可能是……足以改寫教科書的科學發現。”
孫連城的眼睛微微睜大。
腦海中浮現出昨晚那道突然爆發的藍色光芒。
“哦……”
他輕聲說道，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原來那不是普通的超新星爆發。”
全場鴉雀無聲。
每個人都能感覺到，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無法觸及的世界，正在這個小小的會議室裡，緩緩揭開神秘面紗的一角。
李達康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重塑，然後再次崩塌。
自己夙興夜寐，銳意改革，抓經濟搞專案，忙得腳不沾地。
到頭來，竟不如孫連城在家休個假，看看星星搞出的動靜大？
還他媽是國家級的！
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和荒謬感衝上心頭，堵得他胸口發悶。
但他還是強行把會議拉回正軌。
“所以，市委決定引進‘數字人事’系統！”
李達康的語氣斬釘截鐵，彷彿要用這種決絕來對抗那股荒謬感。
“這套系統，就是懸在我們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我要看看，以後誰還敢上班摸魚！”
“誰還敢心安理得地胸懷宇宙！”
話音剛落。
一個年輕人精神抖擻地走上前來。
三十出頭，頭髮梳得油亮，西裝筆挺，臉上帶著技術精英特有的自信與狂熱。
“各位領導好，我是市資訊辦副主任賈德龍。”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
“下面為大家介紹這套系統的強大功能。”
賈德龍像個金牌推銷員，熟練地點開PPT。
大螢幕上出現炫酷的UI介面和各種資料圖表。
“首先，無感人臉識別打卡系統！”
他指著螢幕上的員工照片。
“只要走進辦公樓大門，系統自動識別身份，完成打卡，誤差不超過0.t秒！徹底告別代打卡陋習！”
“其次，GPS實時定位功能。”
畫面切換到一張電子地圖，密密麻麻的紅點在上面移動。
“所有公務外出，都需系統內申請審批，系統會實時記錄行動軌跡，確保公務的真實性與高效性！”
孫連城看著那些像工蟻一樣在地圖上爬動的紅點，只覺得一陣生理性不適。
這不是《駭客帝國》的程式碼雨，這是把活生生的人變成了程式碼本身。
“還有智慧加班統計演算法！”
賈德龍越說越興奮，幾乎手舞足蹈。
“晚上六點後，只要您還在辦公樓訊號覆蓋範圍內，
系統就自動計算加班時長！直接與季度績效、年度考核掛鉤！”
“讓每份付出，都有看得見的回報！”
他彷彿推銷的不是管理系統，而是通往完美烏托邦的鑰匙。
孫連城靠在椅背上，聽得眼皮越來越沉。
他用腳指頭都能想到，這套聽起來天衣無縫的系統，在現實中會演變成怎樣一場形式主義的災難。
到時候，大家比的不是誰工作幹得好，而是誰的加班時長更長，誰的GPS軌跡更“完美”。
但他懶得反駁。
反駁，意味著要站起來發言，要跟這個叫賈德龍的年輕人辯論，
辯論完了可能還要開專題研討會，會後說不定還得牽頭寫一份反對意見報告。
太麻煩了。
有這個時間，他都能觀測完一次小的流星雨了。
與其把能量耗費在這種無意義的熵增行為上，不如回家躺著，靜觀其變。
宇宙的規律告訴他：
任何試圖用技術手段強行扭轉人性的行為，最終都會被其內在的規律所反噬。
會議結束。
眾人神色各異地散去。
有的面露憂色，有的若有所思，還有的在竊竊私語。
賈德龍卻像發現了新大陸，眼睛放光，快步追上了準備第一個開溜的孫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