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並不知道，他隨手記下的那一道藍色脈衝，已在千里之外引爆了一場真正的風暴。
京城，國家天文臺總部。
刺耳的警報聲早已平息，資料中心內卻比警報大作時還要壓抑。
幾十名頂尖科研人員死死盯著主螢幕，空氣中瀰漫著焦灼與狂喜混合的味道。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院士，手裡緊攥著一張佈滿曲線與數字的報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找到了！”
他嘶啞的聲音因激動而破了音，打破了死寂。
“訊號源鎖定在漢東省京州市！快！動用一切關係，聯絡漢東省委！”
“我們必須立刻找到這個代號為'宇宙區長'的觀測點！”
“宇宙區長”，這個孫連城系統面板裡略帶自嘲的稱號，此刻正以最高密級檔案的形式，被這群中國最頂尖的天文學家反覆提及。
他們並不知道這四個字背後的含義，只當是某個民間高人別具一格的代號。
老院士看著那份資料，眼神裡是近乎朝聖的光芒。
“高能中微子與引力波的伴生現象……現有的一切模型都無法解釋！”
“這可能是一個全新的天體型別，甚至……是一種我們從未想象過的宇宙事件！”
“立刻上報！這是足以改寫教科書的發現！”
一通層層加密的紅色電話，以前所未有的急切，直接打到了漢東省委書記沙瑞金的辦公桌上。
沙瑞金剛剛處理完盧望海案引發的人事震盪，正準備喘口氣。
電話鈴響，他拿起聽筒，聲音沉穩：
“我是沙瑞金。”
電話那頭，是京城一位他十分熟悉的部委領導，此刻的語氣卻一反常態，充滿了高昂的、幾乎要溢位聽筒的興奮。
“瑞金同志！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沙瑞金眉頭微蹙，能讓這位領導如此失態，恐怕事情非同小可。
“為我們國家的天文事業做出了石破天驚的貢獻！”
“一個代號'宇宙區長'的觀測點，就在你們京州！”
“國家天文臺的專家組已經出發了，點名要見這位高人！”
“這是為國爭光啊！”
一個個碎片化的詞語砸進沙瑞金的耳朵裡。
天文臺？
石破天驚？
為國爭光？
他握著聽筒，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漢東省剛經歷了一場官場大地震，怎麼突然又跟天文事業扯上關係了？
還為國爭光？
沙瑞金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張面孔，試圖將他們與“天文高人”的形象聯絡起來，卻都以失敗告終。
直到“宇宙”這個詞再次傳來，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一個身影，懶散地、不情願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那個在辦公室裡掛星空圖，拒絕腐蝕的理由是“杯子不夠圓，不符合宇宙和諧之美”，
請假條上寫著“太陽黑子爆發，干擾生物磁場”的男人。
孫連城！
沙瑞金的表情凝固了。
他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那個男人用一種極其荒誕的方式野蠻拓寬。
他結束通話電話，立刻抓起了另一部電話，直接撥給了李達康。
電話接通，沙瑞金的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恍惚。
“達康同志，孫連城……最近在忙甚麼？”
彼時，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正被盧望海案的後續處理搞得焦頭爛額。
幾十個幹部空缺需要填補，各種利益關係需要重新梳理，他已經連續兩天只睡了不到五個小時。
一聽到“孫連城”三個字，李達康的太陽穴就條件反射般地突突狂跳。
那個男人就像他執政生涯裡的一個“bug”，無法理解，無法掌控，
卻又總能用最離譜的方式解決最棘手的問題。
“報告書記。”
李達康揉著眉心，聲音裡滿是疲憊。
“他在家休假，說是……要閉關觀測宇宙。”
說出最後幾個字時，李達康自己都覺得荒唐無比。
電話那頭，是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李達康甚至能想象到，沙書記在那頭是何等錯愕的表情。
終於，沙瑞金的聲音再次響起，鄭重得如同在宣佈一項重大決議。
“立刻！馬上！找到孫連城！”
“國家天文臺的領導馬上就到京州，專機！點名要見他！”
“聽著，這可能是一個重大的科學發現，是為我們漢東，為我們國家爭光的機會！”
“嘟……嘟……嘟……”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李達康呆坐在椅子上，足足一分鐘沒有動彈。
他感覺這個世界越來越不真實了。
自己夙興夜寐，銳意改革，搞GDP，抓專案，
到頭來，竟不如孫連城在家休個假，看看星星，搞出的動靜大？
還他媽是國家級的動靜！
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和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抓起桌上的保溫杯想喝口水，才發現杯子早就空了。
他拿起電話，接通了秘書室。
“讓宋蘇馬上來我辦公室！”
片刻後，市委秘書長宋蘇推門而入。
“達康書記。”
“宋蘇啊。”
李達康看著自己這位老下屬，臉上是一種哭笑不得又無可奈何的複雜表情。
“你去辦一件事，去孫連城家，把他給我'請'回來。”
“態度客氣點，但人，必須帶到。”
宋蘇敲了半天門，門才“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一條縫。
孫連城穿著一身鬆垮的舊睡衣，頭髮亂糟糟的，
睡眼惺忪地探出頭，臉上寫滿了被打擾清淨的不爽。
“誰啊？”
他語氣慵懶，帶著濃重的起床氣。
“不知道我正在進行一項跨越四百萬光年的精神旅行嗎？
中途被打斷很容易造成時空紊亂的。”
宋蘇看著他這副尊容，聽著這番神論，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他定了定神，擠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
“連城同志，我是宋蘇。
受沙書記和達康書記委託，來請您去一趟市委。”
當宋蘇艱難地說明來意，
磕磕巴巴地提到“國家天文臺”、“重大科學發現”、“為國爭光”這些詞時，
孫連城臉上的不耐煩漸漸轉為警惕。
他上下打量著一本正經的宋蘇。
忽然壓低了聲音，嚴肅地問：
“新型詐騙？現在都這麼下血本，直接冒充市委秘書長了？”
宋蘇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孫連城見他沒說話，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擺了擺手準備關門。
“回去告訴你們的頭兒，我沒錢。”
“我所有的收入，都用來投資維護宇宙和平與星系穩定了，一分閒錢都沒有。”
“不是！連城同志！是真的！”
宋蘇急了，連忙伸手擋住門。
“沙書記和李書記都在辦公室等您，真的是國家天文臺來人了！”
孫連城一聽這話，眉頭皺得更深了。
“等我？等我幹甚麼？開會？”
他臉上露出極度不情願的表情，彷彿“開會”二字是甚麼洪水猛獸。
“不行。開會這種小事，怎能和宇宙大局相提並論？”
他指著身後陽臺上那尊巨大的望遠鏡，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我的觀測任務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仙女座星系的一個未知天體正在發生劇烈能量反應，這直接關係到宇宙未來的熵增定律會不會被打破。”
“我個人的榮辱是小，宇宙的命運是大。這個會，我不參加。”
宋蘇被他這一套套的“宇宙大道理”徹底幹懵了，站在門口進退兩難，急得滿頭大汗。
就在孫連城以宇宙命運為擋箭牌頑固抵抗時，
他扔在沙發上早已遺忘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他極不情願地走過去拿起一看，來電顯示是“李達康”。
孫連城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電話一接通，不等他開口，李達康那壓抑著滔天怒火，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就炸響了。
“孫連城！我不管你有甚麼狗屁宇宙定律！”
“我現在以京州市委書記的名義命令你，三十分鐘內，滾到市委來！”
“這是命令！”
孫連城剛想用星路錯亂的理由再搪塞一下，
只聽李達康在電話那頭，一字一頓地，投下了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彈。
“另外，通知你一件事。市裡決定，引進一套‘數字人事’智慧考勤系統，
人臉識別，指紋打卡，實時定位。明天開始，第一個試點單位，就是你的考核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