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考核辦,孫連城的辦公室裡,死寂無聲。
張華的手在發抖,他將兩張照片並排推到孫連城面前。
一張是盧望海官方檔案裡英氣逼人的證件照。
另一張,是從泛黃的小學畢業紀念冊上翻拍的黑白集體照截圖。
黑白照片上,那個叫“盧望海”的男孩,瘦弱靦腆,眼神裡帶著怯生生的光。
與如今這個自信外向、鋒芒畢露的“完美幹部”,除了性別,再找不出半分相似。
孫連城低頭看著。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賴以棲身那個由懶散和星辰構成的個人宇宙,
不是塌了,而是被撕開了一道通往未知深淵的裂口。
這已經不是工作瑕疵,不是程式漏洞。
這是聊齋志異。
一個活生生的、死了三十年的人,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當勞模。
這不是馬蜂窩。
這是哥斯拉的巢穴。
孫連城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寒意。
他瞬間就想明白了。
這個假的盧望海,背後是高育良親自批示力保,
其身份來歷必然牽扯著一張他根本不敢想象的巨網。
他只想當一隻安安靜靜的鹹魚。
可他無意間,卻用魚鰭勾住了一枚深水魚雷的引信。
必須扔掉!扔得越遠越好!
他抬起頭,平日裡那雙永遠睡不醒的眼睛裡,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與凝重。
他死死盯著張華。
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件事,到此為止。”
“所有調查材料,包括你腦子裡的記憶,就地封存,列為最高機密。”
“任何人,不準再查,不準外傳,一個字都不許說出去!”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結論。
“就當……我們從來沒發現過。”
他想用自己最擅長的“鴕鳥戰術”,把頭深深埋進沙裡,躲過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然而,他腦海裡,那冰冷的系統提示音不合時宜地炸響。
【警告!主線任務:調查神秘的“完美幹部”尚未完成!】
【完成獎勵:鹹魚值點!】
【失敗懲罰:社會性死亡+物理性消失!】
孫連城的後背,冷汗瞬間刺破了襯衫。
物理性……消失?
他明白了,這顆魚雷,他扔不掉。
不是他勾住了魚雷,是魚雷已經鎖定了他的船。
張華徹底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書記雷霆震怒,立刻上報市委,甚至直接捅到省紀委。
他唯獨沒想過,等來的是一道封口令。
他看著孫連城那張重新恢復了古井無波的臉,
第一次,感到了難以言喻的困惑,和一絲轉瞬即逝的失望。
但他還是低下了頭,服從了命令。
“是,書記。”
就在孫連城準備先將那份致命的檔案鎖進保險櫃最深處時。
另一邊,身處旋渦中心的盧望海,也透過他自己的渠道,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派去老家的調查員,彙報的口徑是“一無所獲”。
但這種“一無所獲”本身,就透著一股詭異的安靜。
他深知孫連城那種“程式至上”的偏執。
找不到鄰居,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沉默,往往意味著風暴正在積蓄。
他不能再等了。
與其被動地等待對方出招,不如先下手為強,對孫連城進行終極一搏。
當天下午,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盧望海走了進來。
臉上依舊是那副陽光燦爛的笑容,只是今天這笑容裡,少了幾分急切,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他沒有帶任何檔案,手裡卻提著一個包裝精美的長方形禮盒。
他很自然地將禮盒放在孫連城的辦公桌上,狀若無意地開啟。
裡面不是茶葉。
而是一隻造型古樸、色澤溫潤的紫砂茶杯。
盧望海微笑著,將那隻茶杯從錦盒裡取出來,輕輕放在桌上。
“孫書記,知道您不愛喝外面的茶,就喜歡自己泡。”
“這是我託人從宜興淘來的老杯子,行家養了好幾年了。”
“泥料、火候都是頂尖的,用它泡茶最是養性。”
他說話間,將茶杯不著痕跡地往孫連城面前推了推。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您一定得收下。”
杯子在桌面上滑動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噔”聲。
很重。
那絕不是一隻空杯子該有的分量。
孫連城看著那隻紫砂杯。
他半點不懂甚麼泥料火候,甚至覺得這玩意兒髒兮兮的,還不如自己的搪瓷缸子。
但就在盧望海把杯子推過來的瞬間,他腦海裡某個名為【麻煩自動規避】的被動技能,突然拉響了刺耳的警報。
他眼前的不是一隻杯子。
而是一個閃著紅光的定時炸彈。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收下這個東西,比辦公室裡藏著一個假冒偽劣的活人,麻煩要大得多。
孫連城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向後一靠,連連擺手,臉上是發自內心的嫌棄。
“哎,望海同志,你這是幹甚麼。”
“我這人對器物沒甚麼講究,喝水而已,喝不出花來。”
他湊近了,裝模作樣地端詳了一下那隻杯子,然後皺起了眉頭。
“而且你這個杯子……你看這個杯口,它不夠圓啊。”
孫連城用手指比劃了一下,一臉嚴肅地發表著自己的見解。
“不夠圓,就不符合宇宙的和諧之美,看著就彆扭。”
“我用不慣,你快拿走,快拿走。”
盧望海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低溫凍住的劣質塑膠,一寸一寸地開裂。
他準備了無數套說辭。
設想過孫連城可能會假意推脫,可能會義正辭嚴地拒絕。
他甚至準備好了應對各種情況的後手。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
自己精心準備的、足以讓無數幹部心旌搖曳的“茶杯炸彈”。
竟然……竟然被對方用“不夠圓”這種匪夷所思、堪稱魔幻的理由,給拒了?
這他媽算甚麼理由?!
宇宙的和諧之美?
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感覺自己所有的智慧和手段,都打在了一團名為“孫連城”的宇宙棉花上。
無聲無息,卻又堅不可摧。
就在此時,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那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而是一隊人。
孫連城的耳朵動了動,那雙看似懶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覺。
多年的官場敏感性告訴他,這種腳步聲,通常伴隨著不好的事情。
盧望海顯然也聽到了。
他原本僵硬的笑容,此刻徹底崩塌,手指輕輕顫抖,似乎想要把那隻茶杯收回去。
但已經來不及了。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用巨大的力道從外面撞開!
幾道身影快步衝了進來。
為首一人,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正是漢東省紀委書記田國富!
田國富的身後,跟著幾名神情嚴肅的省紀委工作人員。
他們一進門,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像是被抽走了溫度,變得稀薄而冰冷。
田國富的目光如利劍般掃過辦公室,瞬間鎖定了僵在原地的盧望海,以及桌上那隻造型古樸的紫砂杯。
他的聲音如同寒冰,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炸響。
“盧望海!你的事發了!”
他向前一步,伸手指著那隻茶杯,眼神銳利如刀,緊緊盯著盧望海慘白的臉,厲聲喝道:
“我們還想知道,這隻‘不夠圓’的杯子裡,到底裝著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