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品“萊茵哈特”牌的！
這幾個字，瞬間刺破了孫連城用來隔絕外界紛擾的真空罩。
他看著那兩個在光線下閃著銀色冷光的訂書釘，如同看到了兩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他設計的“三百萬訂書機”預算案，本是他摸魚哲學裡的巔峰之作。
是他用來對抗整個官場內卷的終極行為藝術。
其核心，是利用一個荒誕到極點的目標，來構建一個堅不可摧的“無所事事”的合法性堡壘。
萊茵哈特訂書釘，就是這個堡壘的圖騰。
是密碼，是接頭暗號。
一個他自己都只停留在PPT上的虛構聖物，現在，卻被一個自稱路易斯的商人，活生生地擺在了眼前。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對方不僅看穿了他所有的表演，洞悉了他“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真實內心。
甚至還把他那套用來摸魚的理論，研究得比他本人還要透徹。
這不是普通的商人。
這是一個頂級的獵手。
他嗅到了孫連城這隻“獵物”散發出的獨特氣息，
然後，精準地模仿了獵物的叫聲，設下了一個完美契合獵物所有習性的陷阱。
孫連城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個用來與世界隔絕的宇宙，被一個外部引力源強行入侵了。
“玩脫了……”
他心裡只剩下這三個字。
“孫書記？”
路易斯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您看，我們是不是……很有誠意？”
孫連城緩緩抬起眼皮，看了看路易斯那張掛著完美微笑的臉。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那份厚重的計劃書，從自己面前，輕輕推到了旁邊的空位上。
動作不大，但疏離感十足。
車子停在了市政府門口。
孫連城一言不發地下了車。
路易斯也跟著下來，熱情地想再握手告別。
孫連城只是略一點頭，便徑直走進了大門，連一句“再見”都沒說。
路易斯看著他消失的背影。
臉上的笑容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濃郁，帶著勝券在握的玩味。
回到辦公室，孫連城把那份足以當磚頭用的計劃書，隨手扔在了辦公桌的角落。
他癱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那個“常委會神遊卡”的圖示，此刻顯得那麼誘人。
他真想立刻使用，進入三小時的絕對遮蔽狀態。
但他知道，不行。
這次的麻煩，不是一場無聊的會議。
不是李達康的怒火。
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無法迴避的巨大旋渦。
他已經被捲到了邊緣。
第二天上午，辦公室的電話準時響起。
孫連城看著來電顯示的陌生號碼，就知道是誰。
他等了十秒，才慢悠悠地接起。
“孫書記，早上好，我是路易斯。”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溫文爾雅。
“嗯。”孫連城從鼻子裡發出一個單音節。
“冒昧打擾您了。不知您對我們那個專案計劃書，有沒有甚麼初步的指示？
只要您提出要求，無論多複雜，我們一定嚴格按照您的標準修改，絕不給您的工作添麻煩。”
來了。
孫連城心中冷笑。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步。
他立刻啟動了自己最熟練的官場技能——【甩鍋大法】。
“哦，那個專案啊，”
他的語氣變得公事公辦，
“我看了一下，想法很好，體量也很大。不過，立項這種大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這樣吧，專案審批，需要多部門聯合審查。
你把材料影印一下，送到市發改委、國土局、規劃局、環保局、建設局……這些相關單位，先聽聽他們的意見。”
孫連城一口氣報出了二十多個部門的名字。
每一個都跟這種大型專案沾邊，又每一個都能找出理由把皮球踢開。
他這是要讓路易斯陷入一場名為“蓋章長征”的人民戰爭汪洋大海之中。
只要有一個部門打回票，或者拖著不辦，這個專案就能被無限期地擱置下去。
這招，在官場上，叫“程式性否決”。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孫連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彷彿已經看到路易斯焦頭爛額的樣子。
然而，路易斯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孫書記，您真是高瞻遠矚，想得太周到了！”
路易斯的聲音裡充滿了驚喜和佩服。
“您說的這些部門，我們已經全部都送過了！”
孫連城的心“咯噔”一下。
“但是，”
路易斯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求助，
“他們都說，按照市委最新的檔案精神，為了提高效率、杜絕腐敗、落實責任，
現在京州所有重大專案的審批，都必須先透過您親自領導的'幹部考核標準化試點小組'的'程式合規性'審查。”
“他們說，這是硬規定！只要您這邊蓋了'程式合規'的章，他們那邊立刻就開綠燈。
如果您這邊通不過，他們連收材料的資格都沒有。”
路易斯成功地，用孫連城自己射出的箭，調轉箭頭，對準了孫連城的心臟。
他把所有部門的責任，都變成了孫連城一個人的責任。
他被將死了。
用他自己制定的規則。
電話那頭，路易斯還在用無比誠懇的語氣補充道：
“孫書記，我們完全理解和支援市裡的這項改革！
我們就是想按規矩辦事，所以，就等著您這邊給我們一個審查的機會了。
您看，我們甚麼時候方便過去，接受您和考核小組的質詢？”
孫連城握著電話，半天沒說話。
他輸了嗎？
不。
當一個人被逼到退無可退的牆角時，他會發現，這面牆，也是他最堅固的武器。
一股莫名的情緒，從孫連城心底湧起。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被激怒的平靜。
一種“既然躲不過，那就把天捅個窟窿”的決然。
你想玩程式？
你想按規矩辦事？
好。
我就陪你玩到底。
我要讓你見識一下，甚麼叫宇宙級的防火牆。
“下午三點。”
孫連城的聲音冷得像冰。
“帶著你們所有專案的核心成員，來市政府考核小組辦公室。”
說完，他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
長久以來為了摸魚而積攢的、對於官僚體系所有漏洞和刁難手法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全部啟用。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張華嗎？來我辦公室一趟。”
不到一分鐘，張華就推門而入。
孫連城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最完美的工具。
“下午有個會。”
孫連城語氣平淡。
“一個很重要的專案，要來接受我們的'程式合規性質詢'。”
張華的眼睛瞬間就亮了，比一千瓦的燈泡還亮。
“太好了！孫書記！”
他激動地搓著手。
“我們的《京州市政府公文標準化格式V2.0（試行版）》和《重大專案申報材料規範細則》終於可以進行實戰演練了！”
孫連城點了點頭，將那份路易斯送來的計劃書，推到張華面前。
“你先熟悉一下。”
下午三點，考核小組辦公室。
長條會議桌的一側，路易斯帶著他五位所謂的“專家團隊”正襟危坐。
每個人都西裝革履，氣度不凡，看起來是海外歸來的精英。
另一側，孫連城面無表情地坐在主位。
他身旁，張華已經將厚厚的一沓《標準》和《細則》擺在面前，臉上帶著即將主持“審判”的神聖光輝。
“現在，開始質詢。”
孫連城輕輕敲了敲桌子，宣佈了會議的開始。
路易斯臉上掛著自信的微笑，對著孫連城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張華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鏡，像一個即將發動攻擊的炮手，瞄準了對方。
他翻開了那份精美的專案計劃書，只看了第一頁，便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路先生。”
“張主任請講。”
張華伸出一根手指，點在計劃書的封面上，聲音不大，卻震徹整個會議室。
“根據我們最新印發的《京州市政府公文標準化格式V2.0（試行版）》，第十一條，第三款，第四項補充說明規定：
所有提報至市、區兩級政府的重大專案計劃書，封面標題，必須且只能使用‘方正小標宋簡體’，
字號二號，加粗，行間距為固定值28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路易斯團隊的每一個人，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們用的是‘方正大標宋’。”
“字型錯誤，不合規！”
“根據《重大專案申報材料規範細則》第一章，第二條，‘凡程式性要件不符者，一票否決’之規定……”
張華抬起頭，看著一臉錯愕的路易斯，用一種無可辯駁的語氣，莊嚴地宣佈：
“本次質詢結束。駁回，拿回去，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