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這輩子最煩兩種人。
一種是比他還能卷的。
另一種是逼著他卷的。
眼前這位張華同志,堪稱這兩種人的完美結合體。
一個行走的加班機器。
一個人形的檔案粉碎機——粉碎的是別人的摸魚時間。
他真想一把奪過那疊紙,面無表情地塞進自己剛買的新款大功率碎紙機裡,
聽一聽那“卷王”的心血被撕成碎片時發出的悅耳聲音。
但不行。
身為領導小組的組長,他必須維持住那份“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與“誨人不倦”的風範。
【叮!您的“強顏歡笑”被成功解讀為對下屬工作成果的“欣慰與期待”!】
【叮!檢測到宿主正處於被動加班的極端困境中,求生欲已達峰值!】
【技能【一本正經胡說八道LV3】臨時升級為【言之無物ProMAX】!】
【效果:宿主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將自動蘊含宇宙真理般的哲學思辨性,能有效瓦解一切以“實幹”為核心的邏輯攻擊!】
一股莫名的底氣湧上心頭。
或者說,一種“既然躲不過,那就把水攪得更渾”的破罐子破摔般的勇氣,瞬間充滿了孫連城的四肢百骸。
他緩緩摘下眼鏡,用絨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彷彿在擦拭一件傳世的藝術品,而非單純地拖延時間。
會議室裡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張華身上。
張華雙眼佈滿血絲,眼神卻亮得駭人,那是一種即將被領導認可的狂熱。
他緊緊抱著那疊厚如磚頭的列印紙,如同抱著自己的親生孩子。
“孫書記。”
張華的聲音因缺水而嘶啞,卻壓不住那股亢奮,
“關於您提出的訂書釘標準,我從力學、材料學、人體工學和檔案管理學四個角度,結合國內外先進經驗……”
他特意停頓,眼中閃爍著近乎虔誠的光芒。
“寫了三萬字的補充意見和可行性分析報告,請您審閱!”
孫連城內心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
表面上,他依舊保持著領導的威嚴與智者的深邃。
“張華同志。”
孫連城終於開口,聲線平穩,讚許中又透出一種旁人難以捉摸的惋惜。
“你這種刻苦鑽研的精神,是好的,是值得肯定的。”
他先是高高舉起,把張華和他的報告捧到了一個道德與業務的高地。
“這三萬字,字字句句,都體現了我們新時代幹部嚴謹的專業素養和高度的責任心。”
張華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
然而,孫連城話鋒一轉。
那份欣賞瞬間化為更高維度的審視。
“但是。”
他頓了頓,將擦拭乾淨的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的目光彷彿能洞穿人心。
“張華同志,你考慮問題,還是要更全面,要學會拔高自己的格局。”
“格局?”
張華愣住了。
他引以為傲的報告,從四個學科、八個維度、三十二個分項進行了論證,怎麼就跟“格局”扯上關係了?
孫連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哲人般的悲憫。
“你的這份報告,很精深,很透徹。”
“但它有一個根本性的侷限——它太‘形而下’了。”
“形……形而下?”
張華徹底懵了,這個詞彙超出了他所有關於績效考核的知識儲備。
“對。”
孫連城站起身,揹著手踱了兩步,仰頭四十五度角望著天花板上那盞樸實無華的日光燈,彷彿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崇高智慧進行交流。
“你的所有分析,都建立在力學、材料學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物理層面。”
“你的資料,是冰冷的。”
“你的結論,是生硬的。”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張華。
“我們搞考核,考核的是甚麼?”
“是幹部!”
“是活生生的人!”
“人,是有情緒、有思想、有溫度的!”
“你用冰冷的技術去框定有溫度的人,這本身就是一種本末倒置!”
臺下的老油條們個個聽得如痴如醉,看向孫連城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他們悟了,徹底悟了!
孫書記這是在從哲學的根基上,解構一切試圖讓他們加班的努力!
“卷王”張華,第一次感覺自己的大腦有些宕機。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全副武裝的重灌步兵,衝進了一片看似空曠的陣地,
卻發現敵人根本不在地面,而在大氣層外,對他進行著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降維打擊。
他張了張嘴,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那……孫書記,您的意思是?”
“光有技術層面的分析,是遠遠不夠的。”
孫連城看著他那一臉旺盛的求知慾,決定以毒攻毒,用魔法打敗魔法。
“我們不僅要追求程式的嚴謹,更要追求人文的關懷。”
“我們的考核,必須要有溫度!”
他走回辦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彷彿在醞釀一個劃時代的決定。
“這樣吧,張華同志。”
他看著對方。
“你剛才的工作,為你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現在,我交給你一個更重要、也更有挑戰性的任務。”
張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準備聆聽指示,
那雙疲憊但依舊明亮的眼睛裡,重新燃燒起鬥志昂揚的火焰。
“你,立刻去牽頭,組織一個課題組。”
“寫一份報告。”
“報告的題目,就叫——”
孫連城停頓了一下,用最平靜的語調,丟擲了一枚核彈。
“《關於不同品牌、型號的訂書釘在實際使用中對基層幹部工作情緒影響的社會學調研報告》。”
“嗡!”
張華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社會學?
情緒影響?
這跟訂書釘有甚麼關係?
孫連城完全沒理會他那已經石化的表情,繼續用沉穩的語調佈置著任務,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張華那正在崩潰的世界觀裡。
“我要求,這份報告必須包含以下幾個部分。”
“一,大規模的匿名抽樣問卷調查,覆蓋全市至少三百個基層單位。”
“二,選取至少五十位不同崗位、不同級別的幹部進行深度訪談,記錄他們使用不同訂書釘時的心路歷程。”
“三,根據收集到的資料,建立一套完整的情感波動資料模型,
要能精確分析出‘得力’牌和‘晨光’牌訂書釘在裝訂二十頁以上檔案時,對使用者產生的煩躁指數差異。”
張華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神逐漸從狂熱轉向迷茫。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一個荒誕的夢。
“最後。”
孫連城加重了語氣,眼中閃爍著瘋狂的智慧光芒。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報告結尾必須附上一篇不少於兩萬字的哲學思辨,深入探討‘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在機關日常工作中的對立與統一。”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連空調的嗡嗡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報告的總字數嘛……”
孫連城看了看張華那已經快要崩潰的表情,決定給他最後一擊。
“十萬字起步吧,上不封頂。”
“時間緊,任務重。”
“一週之內,交到我辦公桌上。”
“……”
“卷王”張華,呆立當場。
他一個學宏觀經濟的,平日裡打交道的都是GDP、CPI和各種增長率,
現在讓他去研究康德和黑格爾的區別?讓他去搞甚麼情感波動模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份熬了兩個通宵才寫出來的三萬字報告,第一次感覺它像一疊廢紙。
自己的“卷”,在孫連城這種天馬行空的“懶”面前,竟然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幼稚、如此的……形而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會議室的。
只覺得,自己的奮鬥觀、價值觀,乃至世界觀,都在剛才那短短几分鐘內,被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徹底碾碎了。
當晚,有人看到,一向只看經濟類期刊和政策簡報的張華,
第一次走進了市圖書館,借走了一本厚厚的、積滿灰塵的《社會學概論》,還有《西方哲學史》和《心理學導論》。
考核試點領導小組的辦公室,自此正式變成了一個充滿了荒誕色彩的行為藝術現場。
這裡再也聽不到討論業務指標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匪夷所思的爭論。
一群西裝革履的幹部,正圍著一張色卡,為了“紅標頭檔案的‘紅’究竟是採用潘通色卡里的‘九州紅’還是‘法拉利紅’”而爭得面紅耳赤。
一個小組認為,“九州紅”更具政治嚴肅性。
另一個小組則堅持,“法拉利紅”更能體現改革的激情與速度。
在辦公室的另一角,幾名工作人員戴著考古學家專用的白手套,
手裡拿著精密的遊標卡尺,正一份一份地測量著檔案的頁邊距。
“不行!”一個戴眼鏡的女幹部突然大聲喊道,“這份檔案左邊距是厘米,比規定超出了厘米!”
“這厘米的誤差,體現的是工作態度的不嚴謹!是官僚主義的溫床!”
“駁回,重印!”
辦公室裡忙得熱火朝天,人聲鼎沸。
每個人都充滿了幹勁,但所有的工作都與實際業務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他們像一群被設定了奇怪程式的機器人,在一條通往“絕對程式正確”的道路上狂飆,並樂在其中。
【叮!恭喜宿主!您成功將一個工作狂改造成了哲學思考者!】
【卷王張華的三觀已被您的“懶學”徹底顛覆!】
【獎勵鹹魚值點!】
【解鎖新成就:降維打擊大師!】
孫連城看著系統提示,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打哈欠。
他只想趕緊下班,回家繼續觀測木星的大紅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