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男人結束通話電話。
轎車悄無聲息地匯入夜色,像一頭沉默的鋼鐵野獸,潛入城市的鋼鐵叢林。
孫連城對此渾然不覺,他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回到辦公室。
省委的任命檔案被他甩在桌上。
那紅頭燙金的紙張,在他眼中,比閻王的催命符還要陰森可怖。
他癱倒在新買的人體工學躺椅上,身體深深陷了進去,彷彿想就此與整個世界熔為一體,再不分離。
目光呆滯地掃過檔案上那幾個墨黑的宋體大字——“考核試點領導小組組長:孫連城”。
這幾個字,是一組沉重的座標,清晰地標定了他夢想中那座退休海島的沉沒軌跡。
它不是緩緩下沉。
而是在一聲巨響後,以超光速筆直墜入了馬裡亞納海溝的最深處,連一朵浪花都沒能翻起。
幾乎同一時間,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空氣凝固得嚇人。
李達康的秘書小金,將一份關於省委深夜談話的簡報,悄無聲息地放在辦公桌上。
他連呼吸都刻意壓制到最低,生怕任何聲響都會引爆這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李達康的視線在簡報上停留了不到十秒。
接著,他抓起桌上的紫砂杯,並非喝水,而是重重砸向桌面。
“砰!”
一聲悶響,厚實的杯蓋應聲飛起,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滾落在地毯上。
杯中的枸杞和茶葉隨著滾燙的熱水四濺,在桌面上留下一片狼藉。
“好!好一個沙瑞金!”
李達康怒極反笑,聲音壓得極低,字句卻像是從胸腔裡擠出的低沉咆哮。
“他這是在用孫連城這把鈍刀子,一刀一刀割我的肉!”
他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微微作響。
“他知道直接動不了我,就找了這麼一個‘怪物’出來!”
“一個拿宇宙觀說事的幹部,去負責考核試點?”
“這不是噁心我,這是在羞辱我的GDP主義!”
“是在羞辱整個京州所有奮發圖強的幹部隊伍!”
孫光明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突然,李達康停下腳步。
眼中的怒火併未熄滅,而是迅速凝結成一點冰冷的寒芒。
憤怒的能量,頃刻間轉化為冰冷的算計。
“他不是要用鈍刀子嗎?那我就給他這把刀加個鋒刃!”
李達康轉向孫光明,語氣果決如鐵。
“你,立刻給組織部打電話。”
“就說為了支援試點工作,我們市委要派最精幹的力量。”
“把市府辦的張華,給我塞進這個試點小組裡去!”
“張華?”孫光明微微一愣。
那可是市府辦乃至整個京州都赫赫有名的“卷王”,
一個以辦公室為家,以加班為榮,以寫萬字報告為樂的狠人。
據說他的人生字典裡,只有工作、會議和彙報,連做夢說的都是“關於……的幾點思考”。
“對,就是他。”
李達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我要看看,是孫連城的‘宇宙寧靜’厲害,還是張華的‘奮鬥無限’更勝一籌!”
“我要用極致的‘卷’,去撕開孫連城那極致的‘懶’!”
“我就不信,抓不住他懶政怠政的鐵證!”
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的家中,書房裡茶香嫋嫋。
吳惠芬正姿態優雅地為他沏上一壺上好的大紅袍,卻發現丈夫今天的神情與往日截然不同。
高育良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裡,此刻竟閃爍著一種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複雜光芒。
他沒有碰那杯熱茶,只是喃喃自語。
“沙瑞金這步棋……太狠了,簡直是神來之筆!”
吳惠芬端著茶杯的手頓住,有些不解:
“一個考核試點而已,讓孫連城那個怪人去做,不是正好遂了李達康的願,可以找他的茬嗎?”
“不,你沒看懂。”
高育良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
“他讓孫連城這個‘宇宙大祭司’,去制定一套規則。”
“用來考核李達康手下那群只認指標、橫衝直撞的‘羅馬軍團’。”
“你想想,這是甚麼?”
他看著妻子,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是在用魔法,對抗物理攻擊!”
吳惠芬被這個新奇的比喻說得愣住了。
“李達康的拳頭再硬,他的GDP主義再雷厲風行,那都是物理層面的東西。”高育良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寒意。
“可孫連城玩的是規則,是程式,是形而上的東西!”
“李達康的拳頭打在棉花上,打在空氣裡,甚至會因為用力過猛而打到他自己!”
“他所有的力量,都將變得毫無用處。”
高育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漢東的天,要因為這個孫連城,徹底變了。”
第二天上午,市委黨校的某間會議室。
考核試點領導小組的第一次全體會議,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召開。
孫連城坐在主位上,感覺自己像一條被公開展示的鹹魚,正架在火上,用文火慢慢地烤。
臺下,左手邊是以市府辦副主任張華為首的各部門精英。
他們一個個西裝革履,眼神銳利,筆記本和鋼筆整齊地擺在面前,渾身散發著“隨時準備戰鬥”的精銳氣息。
右手邊,則是從各個單位抽調來的老油條。
他們神情各異,有的好奇,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則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純粹來看熱鬧。
孫連城清了清嗓子,喉嚨發乾。
尤其是張華那灼熱的目光,像兩道鐳射,直直釘在他身上,讓他坐立難安。
怎麼辦?
涼拌?
不,這次恐怕涼拌都不行了。
危急時刻,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是腦海裡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