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輿論的發酵,比孫連城望遠鏡裡仙女座星雲的膨脹,快了不止一百萬倍。
一夜之間,那篇名為《淺談基層幹部的擔當精神》的帖子,成了席捲整個漢東省的現象級話題。
普通市民們幾乎笑出了眼淚。
他們將文章裡那些看似冠冕堂皇、實則空洞無物的排比句,
奉為年度最佳“官場現形記”,在各種聊天群裡瘋狂轉發,配上了千奇百怪的捧腹表情包。
而體制內的另一群人,那些在整風學習班上被孫連城“宇宙觀”震懾過的懶政幹部們,則如獲至寶。
他們將這篇文章列印下來,字斟句酌,反覆研讀,奉為“摸魚避禍”的無上寶典。
在他們看來,這篇雄文的核心,就是用最完美的程式正確,來規避所有可能出錯的責任。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空氣凝重得像一塊鉛。
李達康的秘書將一份列印好的網帖,悄無聲息地放在辦公桌上,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李達康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紅得發紫的標題上——【獨家解密!京州孫連城書記的“為官心學”,字字珠璣,讀懂的都升了!】
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熱火朝天的評論區。
他握著保溫杯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杯身與桌面摩擦,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好!好一個孫連城!”
李達康怒極反笑。
“好一個‘為官心學’!”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裡的水瞬間濺了出來!
“查!給我查!到底是哪個環節洩露出去的!”
他指著那份列印紙,對著秘書低聲咆哮,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滾燙得嚇人。
“他不是喜歡仰望星空,喜歡宇宙般的寧靜嗎?”
“我看光明峰那個老大難的信訪視窗,就很有宇宙的空曠感!”
“我要把這個孫連城……!”
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剎住,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他竟一時沒有辦法和能力去懲罰這個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邏輯,來對抗他所有改革決心的幹部。
與此同時,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的家中,書房裡茶香嫋嫋。
與李達康的雷霆震怒不同,高育良正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同樣一份網帖,細細品讀。
他讀得很慢,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浮現出一絲棋逢對手的玩味。
那雙在官場浸淫多年、早已波瀾不驚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獵手般的光芒。
“有意思。”
他放下帖子,對身邊的心腹說。
“這篇文章,外行看熱鬧,覺得是廢話連篇。”
“李達康看,覺得是消極對抗。”
“但在我看來,這字字句句,都是裹著棉花的鋼針啊。”
心腹湊上前,滿臉不解:“書記,這……怎麼說?”
高育良端起紫砂壺,慢條斯理地斟滿一杯茶,目光深邃如古井。
“你看,通篇講擔當,卻無一字涉及具體指標。”
“滿口講作為,卻句句不離流程規範。”
“這是甚麼?”
“這是在用‘無為’的哲學,來對沖李達康那種‘有為’的激進主義。是在用程式的複雜性,給那種GDP至上的狂熱降溫。”
“這是在告訴所有被逼得團團轉的幹部:慢下來,穩下來,不出錯,就是最大的政績。”
他越分析,內心越是震撼。
“高,實在是高啊!”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懶政幹部能寫出來的東西,這背後,是成體系的、足以自洽的政治邏輯。
高育良當機立斷,拿起那份網帖,立刻驅車趕往省委。
在省委書記沙瑞金的辦公室裡,高育良收起了剛才的欣賞,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瑞金書記,您看看網路上這些言論,對連城同志的誤解實在是太深了!”
他將帖子遞給沙瑞金,言辭懇切。
“這篇文章,我仔細看了。”
“這哪裡是甚麼懶政宣言?”
“這分明是蘊含著深刻執政智慧的冷靜思考!是提醒我們,
在追求高速發展的過程中,要警惕冒進主義的苗頭,要守住程式的正義!”
沙瑞金其實也看到了這個帖子,第一反應和李達康差不多,覺得影響極壞,正要找人處理。
但此刻,聽完高育良這一番“高水平”的解讀,他不由得沉吟起來。
他想起了前幾天,孫連城那個石破天驚的“宇宙觀”回答。
當時他覺得是怪談,事後回想,卻又覺得別有深意。
現在,一篇看似空洞的文章,竟能讓雷厲風行的李達康暴跳如雷,卻讓老成持重的高育良大加讚賞。
一個能同時攪動漢東政壇兩大派系核心人物情緒的人,絕不簡單。
沙瑞金開始重新審視孫連城這個人。
他可能真的不是庸才,而是一個不被世人理解的“怪才”。
他的“懶”,或許不是真的懶,而是一種獨特的政治表達,一種“守拙”的大智慧。
當天深夜,孫連城家裡的電話鈴聲刺耳地響起。
他剛把寶貝天文望遠鏡擦拭乾淨,準備觀測一下木星的大紅斑。
電話是省委辦公廳打來的,聲音嚴肅而簡短:
“孫連城同志,請你立刻來省委一趟,沙書記要見你。”
“嗡”的一聲。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顆流星擊中了。
完了,這次是徹底完了。
網上的帖子他下午就看到了,嚇得他晚飯都沒吃下。
自己絞盡腦汁炮製出來的標準廢文,怎麼就成了人人傳頌的“為官心學”了?
現在,省委書記深夜召見,這架勢,不是雙規也是就地免職了。
他的鹹魚生涯,他的星辰大海,他的神級退休套餐……似乎都要在今晚畫上一個悲慘的句號。
孫連城懷著上刑場般的心情,從衣櫃裡翻出了一套最舊、最不起眼的西裝換上。
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那張生無可戀的臉,長嘆一口氣,走進了沉沉的夜色。
省委大院在深夜裡顯得格外莊嚴肅穆,一盞盞路燈像是沉默的衛兵。
孫連城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鉛。
沙瑞金的書房裡只亮著一盞檯燈,光線將大部分空間都隱沒在黑暗中,氣氛嚴肅得令人窒息。
沙瑞金沒有多餘的客套,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然後將那份列印出來的網帖,推到孫連城面前。
他身體微微前傾。
“連城同志,這篇文章,現在網上都說你是‘懶政教父’。”
“你自己,怎麼看?”
這個問題,像是一座大山,轟然壓下。
孫連城嚇得腿肚子都在轉筋,後背的冷汗瞬間就浸溼了襯衫。
在巨大的恐懼和【領導的誤解】光環雙重作用下,他幾乎是本能地站了起來,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開口:
“書……書記……我……我就是瞎寫的……”
“隨便寫的……沒甚麼水平……”
“我檢討,我向組織深刻檢討我的錯誤……”
他那副誠惶誠恐、笨嘴拙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樣子,落在沙瑞金的眼裡,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這是一個不善言辭、不懂得包裝自己的老實幹部形象啊!
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知道默默檢討、埋頭承受。
沙瑞金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他想,這樣的人,在如今這個浮躁的官場裡,實在是太少了。
他的語氣不由得放緩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
“連城啊,你坐下,不用緊張,也用不著檢討。”
“這篇文章,我看過了,也聽了不同同志的意見。”
“有想法,是好的,但表達的方式和場合,以後要注意改進。”
孫連城茫然地坐下,腦子一片空白。
【叮!您的“極限認慫”行為,被成功解讀為飽受非議卻甘於寂寞的“藏鋒守拙”!】
【您的老實人形象已深入人心!】
【獎勵鹹魚值點!】
【宿主鹹魚值餘額點!】
腦海中悅耳的提示音,與眼前這令人窒息的現實,形成了無比荒誕的對比。
孫連城的心情,就像在坐一趟直通地獄的過山車。
只聽沙瑞金繼續說道:“你這種‘守拙’的智慧,在當前強調幹勁、強調速度的大環境下,有其存在的價值。”
“是難能可貴的。”
孫連城:“?”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沙瑞金話鋒一轉,丟擲了一個更讓他靈魂出竅的決定。
“連城同志,思想不能只停留在紙面上,要去實踐中檢驗。”
沙瑞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你的思想能引發這麼大的討論,說明它觸及到了一些真實的問題。”
“這樣吧,京州市不是正在搞幹部考核機制的改革試點嗎?”
“你不要只停留在學習班的理論層面了,要親自下場,去實踐一下。”
“這個試點領導小組,我看,就由你來當組長。”
“把你這套理論,在實踐中,給我拿出個章程來!”
“轟隆!”
孫連城感覺一道天雷正中自己的天靈蓋。
讓他這個摸魚界的祖師爺,去制定一套反摸魚的考核標準?
這不就是讓狐狸去設計雞窩的防盜系統嗎?!
他最怕甚麼,就偏偏來甚麼!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宇宙,不是塌了,是發生了奇點爆炸,然後徹底湮滅了。
不知過了多久,孫連城行屍走肉般地走出了省委大院。
晚風吹在他臉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內心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絕望。
而就在他失魂落魄地走向路邊時,一輛停在暗處的黑色轎車悄然發動,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車內,一個面容陰鷙的男人撥通了一個加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蛇信般的冰冷。
“龍哥,魚上鉤了。”
“沙瑞金讓他負責考核試點,這可是我們安插人手、掌握京州幹部命脈的最好機會。”
“盯緊他,他將是我們最好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