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小王放下電話，表情跟見了鬼似的，走到孫連城身邊。
後者正雷打不動地躺在人體工學椅上，
臉上蓋著一份《人民日報》，安詳地進行著每日必需的光合作用。
“市長，漢東大學的吳惠芬教授來電。”
孫連城眼皮未抬，聲音從報紙下悶悶地傳出：“不見。”
小王頭皮發麻，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她說…想和您進行一場純粹的學術交流。”
“學術？”孫連城的聲音裡滿是戒備。
“她還說，山水莊園頂樓新到了一臺專業級的天文望遠鏡，可以約在那兒，邊看星星，邊聊宇宙。”
“山水莊園？”
孫連城的聲音透出毫不掩飾的嫌棄，
“太遠，不去。來回折騰倆小時，我半部科教片都看完了。”
“專業級…天文望遠鏡。”
小王精準地咬重了這幾個字。
報紙“嘩啦”一聲被掀開！
孫連城猛地坐直，那雙總是睡眼惺忪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財迷看到金子般的光芒。
系統商城裡，各種不同款式的天文望遠鏡動輒幾十萬鹹魚值。
現在，有免費的頂級裝置可以白嫖？
“這位吳教授，很有學術追求嘛！”
孫連城臉上瞬間堆滿了讚許，“回覆她，為了推動跨學科領域的深度交流，我個人，願意犧牲寶貴的休息時間。”
這則訊息如同一枚深水魚雷，在漢東官場這片看似平靜的湖面下，引爆了滔天巨浪。
李達康的辦公室，玻璃杯“砰”的一聲砸在桌上，震得茶水四濺。
“他要去山水莊園？見吳惠芬？”
李達康感覺自己的血壓計指標正在瘋狂右擺，“他到底想幹甚麼！臨陣倒戈嗎！”
他精心籌備的“懶政學習班”，到頭來竟成了為孫連城搭建的社交天梯，還是直通敵人大本營的那種！
高育良的別墅書房，氣氛已然凝固。
當吳惠芬在電話裡告知，孫連城答應得如此“爽快”時，
他非但沒有半點安心，一股更深的恐懼反而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要攤牌了。”
高育良指尖冰涼，喃喃自語，
“山水莊園，趙家的地盤。他選在那裡，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告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漢東省檢察院。
侯亮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立刻找到趙東來：
“東來，孫連城要去山水莊園，赴吳惠芬的約。這事，處處透著詭異。”
趙東來神情凝重地點頭：
“我馬上安排人，在山水莊園外圍秘密布控。”
“我總感覺，這是一個訊號。”
侯亮平的直覺像警報一樣在腦中鳴響。
各方勢力，懷揣著截然不同的心思，
將所有目光聚焦在了那座即將上演“星空之約”的山水莊園。
傍晚。
孫連城坐著市府的公車，準時抵達。
沒有想象中的衣著考究、神情肅穆，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幹部夾克，手裡還穩穩地拎著他的寶貝保溫杯。
杯裡，枸杞和菊花正在熱水中緩緩舒展。
山水莊園頂樓天文臺，穹頂滑開，露出墨藍色的深邃夜空。
巨大的白色天文望遠鏡如同一尊沉默的巨炮，充滿了冰冷的科幻感。
吳惠芬一身得體的香奈兒套裝，妝容精緻；她身側，站著笑意盈盈的高小琴。
漢東兩位叱吒風雲的女性，聯袂在此迎接。
這陣仗，足以讓任何干部腿肚子發軟。
“孫市長，久仰大名。”
高小琴率先伸出手，聲音甜得膩人。
孫連城禮貌性地虛握一下，目光卻早已被那臺望遠鏡死死勾住，嘴裡心不在焉地應付：“客氣。”
吳惠芬開始了她的表演，指著夜空，聲音溫婉知性：
“孫市長，您看那片星雲，獵戶座大星雲，是恆星的搖籃。”
“古人觀星，看到的是神話與命運。”
“您覺得，人的命運，是否也如這星辰運轉，有著不可違逆的軌跡？”
她試圖用哲學和宿命論，撬開孫連城那深不可測的城府。
然而，孫連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操作面板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一邊研究著複雜的按鈕，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
“嗯……這臺德式赤道儀的平衡軸有點偏，得重新校準。”
“至於命運，在宇宙的宏大尺度下，它連一個擾動項都算不上。”
“不必在意，否則只會增加無謂的精神內耗。”
吳惠芬精心準備的一肚子話，瞬間被噎了回去，堵在喉嚨口，不上不下。
高小琴眼波流轉，接過話頭。
她嫋嫋婷婷地走到孫連城身邊，一股若有若無的香風拂過。
“孫市長對天文如此痴迷，真是讓人敬佩。”
“如果市長喜歡，我們山水集團，非常樂意為京州的科普事業添磚加瓦。”
“比如，為您捐建一座漢東最先進的私人天文臺，如何？”
美色，金錢，雙重暴擊。
這是她們壓箱底的殺手鐧。
孫連城正專注調整目鏡焦距，聽到這話，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吳惠芬和高小琴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終於有反應了？
然而，孫連城只是扶了扶老花鏡，依舊沒看她們一眼。
目光穿過鏡片，彷彿凝望著億萬光年外的星辰。
“不用。”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觀測的樂趣，在於過程。”
“更何況，你們的錢，沾染了太多紅塵因果，會產生資料汙染。”
“影響觀測結果的純淨度。”
一句話，如九天玄冰，兜頭澆下。
高小琴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吳惠芬更是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甚麼叫“紅塵因果”？
甚麼叫“資料汙染”？
這根本不是暗示，這是剝皮見骨的審判！
他甚麼都知道！
就在這尷尬到凝固的氣氛中，孫連城的腦海裡，系統的聲音悄然響起。
【叮！檢測到宿主正在進行高深的學術探討，系統自動開啟技能：
言之無物ProMax。您的每一句無心之言，都將被包裝成蘊含無上智慧的玄妙之語。】
孫連城沒理會系統。
他已經完全沉浸在觀測的樂趣中。
“看到了，仙女座大星系，M31……”
他發出一聲孩童般滿足的喟嘆，“真漂亮。”
吳惠芬和高小琴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挫敗與茫然。
她們用盡渾身解數，結果發現，對方根本不在她們預設的任何一個頻道上。
他就像一個完美的絕緣體。
所有的試探、心機、誘惑，都泥牛入海。
他真的……只是來看星星的？
這個結論，比他是一個城府深沉的陰謀家，更讓她們感到恐懼。
因為這意味著，她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預測他的行為。
一個小時後，孫連城心滿意足地放下了望遠鏡。
“多謝款待，宇宙很美，我很滿意。”
他拎起自己的保溫杯，轉身就走。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腳尖踢到了一個硬物。
他低頭一看，是望遠鏡的一枚鏡頭蓋。
他彎腰去撿，視線無意中掃過天文臺角落的一個金屬支架。
支架上，固定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方塊。
它的鏡頭不似玻璃，而是一種深邃的晶體，
外殼上沒有任何品牌標識，透著一股與民用裝置截然不同的森冷氣息。
孫連城心裡“咯噔”一下，不動聲色地直起身。
腦中默唸：“系統，掃描那東西。”
【叮！掃描中……目標為“矛隼-7”型軍用級高精度竊聽竊照裝置，內建資料儲存模組，可遠端加密傳輸。
友情提示：這玩意兒很貴，而且絕不該出現在這裡。】
寒氣，瞬間從孫連城的尾椎骨炸上天靈蓋。
他明白了。
這裡根本不是甚麼風花雪月的觀星臺，而是一個陷阱！一個情報據點！
吳惠芬的邀請，高小琴的作陪，全是幌子！
他出了一身冷汗，但臉上依舊是那副“宇宙很大，我心很平”的淡然。
“不送。”
他朝吳惠芬和高小琴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電梯。
直到坐回公車裡，車門“砰”地關上，將外界的一切隔絕，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後背，已然溼透。
“系統！快！給我兌換【存在感稀薄（前後24小時體驗卡）】！立刻！馬上！”
【叮！點鹹魚值已扣除，技能生效中。前後24小時，宿主的存在感將大幅降低，不易被察覺。】
做完這一切，孫連城才感覺自己那顆幾乎跳出胸膛的心臟，緩緩落回原位。
與此同時，山水莊園地下停車場。
一直潛伏在暗影中的程度，終於等到了機會。
他是奉了祁同偉的死命令，來取回安裝在天文臺、針對某些大人物的核心監控證據。
程度滿臉橫肉，神情緊繃，等孫連城的車徹底消失在視野裡，他才鬼祟地摸上頂樓。
吳惠芬和高小琴還在天文臺裡覆盤，心神不寧，完全沒注意到陰影中多了一個人。
程度熟練地開啟裝置後臺，準備匯出資料。
然而，當他看清螢幕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怎麼可能！”
他對著電腦螢幕，發出一聲壓抑著極致恐懼的低吼。
螢幕上，只有一行冰冷的紅字：【資料已被清空】。
不止如此，系統日誌顯示——裝置在十分鐘前，接收到一個來源不明的遠端指令。
所有資料，包括所有備份，被徹底格式化！
而觸發這毀滅性指令的，是一個被偽裝成“赤經軸精細校準”的功能鍵。
那個按鍵，正是孫連城剛才為了讓視野更清晰，隨手按下去的。
程度渾身發抖，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更恐怖的事實——這不是意外！
對方不僅發現了這裡，還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一切抹除得乾乾淨淨。
這根本不是銷燬證據。
這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