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握著已經結束通話的電話,聽筒裡的“嘟嘟”忙音,像是在無情地嘲諷。
整個人,如墜冰窟。
沙瑞金那帶著笑意的聲音,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讓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感覺自己嘔心瀝血佈下的天羅地網,被孫連城用一根戳破宇宙的牙籤,輕而易舉地捅了個大窟窿。
風暴的中心,早已從京州市委大樓,悄然轉移到了漢東省人民檢察院。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季昌明辦公室的菸灰缸裡,掐滅的菸頭堆成了小山。
他面前的檔案,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上面有高育良的圈閱,還有祁同偉主管的省公安廳轉來的“實名舉報材料”。
舉報人,蔡成功。
被舉報人,侯亮平。
“亮平,這份材料,高書記和祁廳長都看過了。”
季昌明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他推了推老花鏡,看著眼前這個自己親手從北京請來的年輕人。
“壓力很大。”
侯亮平站在辦公桌前,脊背挺得筆直。
他成了被自己同事審查的物件,這種強烈的荒誕感讓他胸口發悶。
“這是栽贓陷害,是圈套。”
他的聲音很冷靜,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憤怒。
“我知道。”
季昌明嘆了口氣,
“但程式必須走。蔡成功一口咬定,他送給你的錢,是透過他的司機小錢和會計尤瑞星經手的。”
“現在這兩個關鍵證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找不到了。”
沒有證據,辯解就是蒼白的。
在強大的政治攻勢面前,所謂的真相脆弱不堪。
“根據規定,我必須暫時停止你的工作,配合組織調查。”
季昌明艱難地說出這句話,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侯亮平沉默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獵人,而是被困在網裡的獵物。
那張由高育良和祁同偉聯手織成的大網,正死死地將他罩住。
與省檢察院的愁雲慘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市委黨校的靜湖賓館。
這裡,簡直是懶政幹部的快樂星球。
孫連城作為“副班長”兼“精神導師”,早已用他那套“宇宙和諧論”徹底征服了所有“同學”。
他甚至開啟了新技能【精神感召】的妙用。
每天不研究如何改正錯誤,而是帶著一群“學徒”,系統性地研究如何在規則內合理地摸魚。
“同志們請看。”
孫連城用鐳射筆指著投影幕布上的一份紅標頭檔案模板。
“注意這個行距,根據《國家行政機關公文處理辦法》第七條第三款的附註,
這裡的行距可以用'固定值25磅',也可以用'1.5倍行距'。”
“我們選擇後者,就能在一頁紙上少打三十個字。”
“一份五十頁的報告,能節省出多少思考人生、仰望星空的時間?”
臺下,一群原本面如死灰的幹部聽得如痴如醉,
紛紛拿出小本本記錄,眼神裡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就在這時,李達康的秘書又來了。
他帶來了一份新的市委檔案。
為了避嫌,李達康將懶政學習班的後續管理工作,以“組織牽頭,市領導負責”的名義,又一次甩給了孫連城。
這下,孫連城成了名副其實的班長。
眾“學徒”一片哀嚎,以為好日子到頭了。
孫連城卻毫不在意。
他當場拿出紙筆,大筆一揮,五分鐘內就起草了一份《懶政學習班學員自我管理條例》。
條例規定,學習班成立“學員自治委員會”,由全體學員輪流值日,
負責考勤、紀律、學習心得彙總、向市委彙報等所有日常工作。
責任被完美地分攤到每個人頭上。
而他自己,這個班長,除了保留最終簽字權,徹底解放了。
“高!實在是高!”
學徒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解決了所有俗務,孫連-城心滿意足地躺在自己帶來的人體工學椅上,
曬著午後的太陽,感覺人生已經到達了巔峰。
為了讓這種巔峰狀態能夠持續,他開啟了系統。
“系統,兌換【因果律偏轉(鹹魚版)】。”
【叮!技能已啟用,請宿主許願。】
孫連城閉上眼,無比虔誠地許下心願。
“未來三天,別讓任何麻煩事,找到我。”
夜幕降臨,京州市的某個偏僻路口。
交警小張打了個哈欠,看了看手錶。
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但這個路口的酒駕檢查點一晚上也沒逮著一個。
他心裡琢磨著,前面五百米有個岔路,是很多老司機喜歡抄的近道。
為了早點完成任務回家,他向上級含糊地彙報了一聲“擴大檢查範圍”,
便帶著兩個同事,把檢查點往前挪了五百米。
正好卡在了那個不起眼的小岔路口。
一輛黑色轎車正想從岔路拐上主幹道,看到前方突然出現的警燈,猛地一腳剎車,動作顯得極不自然。
小張精神一振,上前攔下。
車窗搖下,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司機臉色煞白,眼神慌亂。
正是侯亮平苦尋不得的關鍵證人——蔡成功的司機,小錢!
他本想趁著夜色逃離京州,為了壯膽喝了點酒,
沒想到抄個近道,卻一頭撞進了臨時設定的檢查點。
“同志,吹一下。”
酒精測試儀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人贓並獲!
趙東來得到訊息時,已經是深夜。
他敏銳地嗅到了這起普通酒駕案背後的不尋常,立刻趕到交警隊,連夜突審。
小錢的心理防線本就脆弱,加上酒駕被抓的恐懼,
沒等趙東來用甚麼手段,就在極度的驚恐中,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不僅供出了自己受祁同偉指使的經過,還把會計尤瑞星藏在鄉下老家的地址也說了出來。
侯亮平的案子,迎來了驚天大逆轉!
趙東來立刻撥通了季昌明的電話,彙報了這個振奮人心的訊息。
“季檢,侯亮平同志的冤屈,馬上就能洗清了!”
趙東來的聲音裡透著興奮。
電話那頭的季昌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對了,季檢。”
趙東來在掛電話前,像是想起甚麼有趣的事,補充了一句。
“說來也怪,抓到小錢的那個路口,是我們的交警臨時起意設的。”
“我查了下,那個片區的交通微迴圈最佳化方案,好像還是上次孫連城市長辦公室發文建議的,說那個路口是交通節點,建議加強管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
“真是神了。”
季昌明掛掉電話。
臉上的喜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驚疑。
趙東來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腦中一扇塵封的大門。
他立刻聯想到侯亮平之前反覆提及的,對孫連城的困惑與不解。
又想起了高育良對孫連城那番“大智若愚”的複雜評價。
還有今天,省委書記沙瑞金對孫連城那堂“宇宙課”非同尋常的興趣。
一件件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此刻被“抓獲小錢”這根線,精準地串聯了起來。
一個荒誕,卻又無比合理的推論,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懶政?
天文愛好者?
不。
這分明是一場算無遺策的佈局!
難道孫連城從一開始,就在用他那套荒誕不經的“宇宙理論”作為掩護,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全域性,甚至在暗中引導著事件的走向?
他才是侯亮平背後,那個真正的“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