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釘死在孫連城身上。
嘲弄、憐憫、幸災樂禍……各種情緒在空氣中黏稠地交織。
李達康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頓，聲音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你就第一個，給大家講一講，你對‘懶政’，究竟有甚麼……深刻的認識！”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孫連城非但沒有窘迫。
他反而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上講臺。
他沒有走向那個象徵著檢討和懺悔的發言席，
而是徑直走到了講臺中央的多媒體控制檯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熟練地插進介面。
“同志們，在開始我的個人認識分享之前，
請允許我藉助一些小小的工具，以便更直觀地闡述我的觀點。”
話音剛落，背後的大螢幕“啪”地一下亮起。
一行碩大的標題，以深邃的星空為背景，震撼了所有人的眼球——
《論懶政在宇宙和諧中的必然性與哲學思辨》
臺下瞬間鴉雀無聲。
李達康瞳孔猛地一縮，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這是甚麼？
檢討？
這分明是要開學術報告會！
孫連城清了清嗓子，手中握著翻頁筆，神情莊重而肅穆，
宛如一位即將為諾貝爾獎獲得者致辭的科學院院士。
“同志們，在探討‘懶政’這個宏大命題之前，我們首先要釐清一個最基本的物理學概念——熵增定律。”
螢幕上，出現了宇宙從大爆炸到最終熱寂的模擬動畫。
“宇宙萬物，從有序走向無序，從熾熱走向冰冷，這是一個不可逆轉的終極規律。”
“任何多餘的、無效的‘作為’，本質上都是在徒勞地對抗熵增，
是在加速整個系統的能量耗散，最終導向絕對的、永恆的死寂。”
他環視臺下，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呆若木雞的臉。
“我們嘔心瀝血推動一個專案，我們廢寢忘食地寫一份報告，我們通宵達旦地開一個會議……”
“這些行為，在宏觀尺度上，真的有意義嗎？”
“還是說，我們只是在用自己有限的生命，為宇宙的熱寂，貢獻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加速度？”
臺下，開始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些幹部原本羞愧地埋著頭，此刻卻緩緩抬起，
眼神裡充滿了迷茫和一絲……被雷擊般的震驚。
李達康的拳頭在桌下悄然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太陽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當然，談宇宙或許太遙遠。”
孫連城話鋒一轉，螢幕上出現了老子騎青牛出函谷關的寫意畫。
“我們的先賢，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洞悉了宇宙的至理。”
“老子說：‘無為而治’。”
“這四個字，不是讓我們甚麼都不幹，而是在告誡我們，要順應天道，不要妄為！”
“何為‘妄為’？”
“在錯誤的道路上，任何努力都是南轅北轍！
當方向錯了，不作為，就是最大的作為！
躺平，就是對集體資源最大的節約！”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精準地劈進了臺下每一位“懶政幹部”的心裡。
他們彷彿被一道聖光擊中，渾身一顫。
對啊！我們不是懶，我們是在避免犯錯！
我們是在為組織止損！
“再看莊子，”螢幕切換到鯤鵬展翅的畫面。
“他追求‘逍遙遊’，追求精神的絕對自由。”
“這和我們的工作有甚麼關係？”
“關係很大！”
“當一個人被無休止的會議、文牘、指標所束縛，他的精神是疲敝的，
創造力是枯竭的，又如何能做出符合人民利益的正確決策？”
孫連城的聲音愈發具有感染力，他指著螢幕上旋轉的星雲圖，巧妙地與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結合起來。
“時間與空間都是相對的。”
“我們急於在一個月內完成的指標，在一個季度內看到的效果，放在一個更長的時間維度裡，是不是真的那麼重要？”
“會不會因為我們追求短期效益，而損害了長遠的、根本的利益？”
“我們慢一點，穩一點，看一看，想一想，這真的是‘懶’嗎？”
“不！”
“同志們，這是一種智慧，一種對歷史、對人民、對未來負責任的審慎態度！”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著臺下。
整個大禮堂，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不知是誰，第一個開始鼓掌。
“啪！”
“啪啪！”
掌聲從稀稀拉拉，迅速匯聚成河，最終變成了雷鳴般的、發自肺腑的、久久不息的狂熱喝彩！
臺下的幹部們，一個個站了起來。
他們看著臺上那個身影，眼神裡再無半點嘲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崇拜與敬仰！
找到了！
我們終於找到了理論依據！
我們終於找到了靈魂知音！
我們不是懶，我們是在順應宇宙天道！
我們不是庸，我們是在踐行先賢智慧！
孫連城，孫市長，他不是被懲戒的倒黴蛋。
他是我們懶政界的理論奠基人！
是我們躺平學的精神導師！
李達康的臉，已經從紅色變成了豬肝色，又從豬肝色變成了鐵青。
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市委書記的位置上，而是被綁在了一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他想發作，想拍案而起，想指著孫連城的鼻子罵他一派胡言！
可是，他罵甚麼？
罵熵增定律？那是物理學。
罵無為而治？那是哲學經典。
罵相對論？他配嗎？
孫連城引經據典，上至天文物理，下至諸子百家，
句句都站在“學術探討”和“哲學思辨”的高地上，
李達康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批駁的切入點。
他空有一身權力，此刻卻像一拳打在了一片浩瀚的星雲裡，無處著力。
就在這山呼海嘯般的掌聲中，孫連城的腦海裡，響起了天籟之音。
【叮！檢測到宿主以獨特的懶政思想，征服了所有‘同學’！】
【史詩級任務“成為懶政之王”超額完成！】
【獎勵鹹魚值+點！】
【解鎖新技能：精神感召（鹹魚限定版）——你的言行舉止，對思想懶惰者將產生無與倫比的吸引力和說服力！】
一股奇妙的力量湧入體內，孫連城感覺自己看臺下那些“同學”的眼神，都變得格外親切。
那不是下屬，那是他的信徒，是他宇宙和諧理論的忠實踐行者！
突然，一個激動的聲音從人群中爆發出來。
京州市城市規劃局的一位副局長，因為一個綠地專案拖了三年沒動工而被“召回”。
此刻，他被孫連城的理論徹底點燃，激動得滿臉通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孫連城，而是把矛頭直指主席臺上的李達康！
“李達康書記！你憑甚麼說我們是殘次品？憑甚麼把我們召回學習？”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孫市長說得對！我們不是懶！我們是在為宇宙的和諧做貢獻！”
“我那個綠地專案，就是因為發現規劃有問題，一旦動工，會破壞地下水系，所以我才頂住壓力，堅決不作為！”
“我這是在為京州的未來負責！”
他越說越激動，一把扯下胸口的學員牌，狠狠摔在地上。
“這個班，我不學了！”
“這個官，老子也不當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大禮堂。
全場皆驚！
李達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人的背影，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利劍，刺向孫連城。
“孫連城！這，就是你講的好課！”
輿情瞬間爆炸！
懶政學習班第一天，就有幹部當場發飆，指著市委書記的鼻子辭職！
這要是傳出去，京州市的臉往哪擱？
孫連城卻是一臉的無辜和錯愕，他走下臺，
來到李達康面前，攤開雙手，用一種純粹又困惑的語氣說：
“達康書記，您誤會了。”
“我剛才只是應您的要求，進行了一場純粹的學術探討，分享了一下個人對哲學和物理學的心得。”
他頓了頓，無比誠懇地補充道：
“至於這位同志的行為，屬於他個人的選擇。
我們……我們應該尊重。
畢竟，在宇宙的宏大敘事下，個體的自由意志，也是很寶貴的。”
“你……”
李達康一口氣沒上來，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李達康秘書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接聽之後，臉色劇變，快步走到李達康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急切地說：“書記，是沙書記的電話！”
李達康強壓下翻湧的血氣，接過電話，喉嚨乾澀地擠出兩個字：“沙書記。”
電話那頭，傳來沙瑞金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絲莫名穿透力的聲音。
他沒有批評，沒有問責，反而語氣裡充滿了濃厚的、幾乎不加掩飾的好奇。
“達康同志，我聽說，你們京州出了個‘宇宙流’的幹部理論家？”
“剛才的開班儀式，反響很熱烈嘛。”
沙瑞金的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樣，你把學習班的講座錄音，給我發一份過來。我也學習學習。”
李達康握著電話，聽著耳邊傳來的“嘟嘟”忙音，整個人，徹底凍結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