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結束，風暴降臨。
那場堪稱“直播事故”的採訪，成了一枚投入漢東輿論湖面的深水炸彈。
暗流，在湖面之下劇烈引爆。
剪輯後的採訪影片，如病毒般在網路上瘋狂擴散。
……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沒有看直播，但第一時間拿到了完整的錄影。
他面沉似水，點燃一支菸，按下了播放鍵。
起初，他看到孫連城居然沒露面，而是推了個老科長出去頂雷，眉心緊蹙。
但看著看著，他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
夾著煙的手指，也忘了彈菸灰。
當畫面中，楊泰說出那句“是你說的，對吧？”時。
李達康手裡的菸灰“啪嗒”一聲掉在褲子上，他卻渾然不覺。
影片結束，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預想中的暴怒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長久的、令人心悸的沉思。
這盤棋，他看懂了。
孫連城那個滑頭躲了，但這個叫楊泰的，
卻用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把京州的底線守得嚴嚴實實。
既沒有在關停鋼廠的問題上，做出任何會引發社會動盪的承諾。
又在全省面前，滴水不漏地展現了京州幹部“高瞻遠矚”、“主動作為”的正面形象。
最關鍵的是，他沒給對手遞過去哪怕一丁點可以攻擊的刀子。
“這個楊泰……”李達康掐滅菸頭，罕見地低聲自語。
“是個人才。”
“守住了底線，沒讓京州丟人。”
而在省委大院，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看完影片，則想得更深。
他直接撥通了沙瑞金的電話。
“瑞金書記，京州今天這齣戲，你看了嗎？”
高育良的聲音意味深長，不動聲色。
“剛看完，很有意思。”電話那頭，沙瑞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很有意思啊！”
高育良的語調微微上揚，
“我以前總覺得，李達康同志就是個只知道GDP的莽夫，現在看來，我們都小看他了。”
“他這麾下，真是藏龍臥虎！”
“一個孫連城，懶政無為，卻總能逢凶化吉，邪門得很。”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楊科長，貌不驚人，
卻能在直播鏡頭前，把省臺的王牌記者玩弄於股掌之間。”
“一個比一個不顯山不露水，一個比一個手段高明！”
高育良這番話，看似誇讚李達康，實則在給沙瑞金上眼藥。
你空降漢東，想壓制地方派系，
可李達康這個秘書幫的頭號干將，根基遠比你想象的要深！
……
孫連城對此一無所知。
他美美地睡了一個午覺。
伸了個懶腰，只感覺筋骨舒坦，神清氣爽。
正準備泡杯茶，繼續下午的觀星之旅，
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高育良打來的。
“喂，育良書記。”
“連城啊！”電話那頭，高育言語間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你這一手‘藏鋒於民’，用得好，用得實在是妙啊！”
孫連城更懵了。
“啊？”
“還跟我裝糊塗？”
高育良輕笑，
“讓一個基層的、業務精湛的老同志出面，既擋住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又恰到好處地展現了我市幹部隊伍的政策水平和原則性，
比你這個市長親自出面，效果好上十倍！高明！實在是高明！”
孫連城立刻意識到，這讚揚大概和那個叫楊泰的科長有關。
他連忙啟動了系統自帶的【言之無物Pro】模組，用一種深沉而內斂的語氣，緩緩說道。
“育良書記過獎了。”
“我們有些同志，只是缺少一個平臺。”
“金子，總會發光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高育良的笑聲變得更加爽朗。
“說得好！金子總會發光的！這個楊泰，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看了他的履歷，在科長的位置上坐了十年冷板凳啊！”
“人才，是群眾發現的。”
孫連城繼續用一種玄之又玄的語氣應付著，
“我只是，順應了民意。”
掛掉電話，孫連城長舒一口氣，後背竟滲出細汗。
他心中對【因果律偏轉】的威力，有了全新的、顛覆性的認識。
這不只是一個被動的防禦罩！
這根本就是一個全自動的、智慧化的“問題解決方案生成器”！
它能自動規避麻煩，還能自動篩選出最合適的人，
用最漂亮的方式，把麻煩解決掉，順便把功勞再分毫不差地算回自己頭上！
這……這簡直就是為鹹魚量身定做的神技！
就在孫連城為自己的新發現而沾沾自喜時，
他無意中的一個舉動，已經在漢東官場掀起了真正的滔天波瀾。
省委書記沙瑞金在聽完高育良那通意味深長的電話後，親自做出批示。
要求省委組織部牽頭，對全省範圍內，
類似楊泰這樣長期在基層、業務能力強、卻因“原則性強”而被埋沒的幹部，進行一次重新評估和考察。
孫連城只是想找個盾牌，讓自己能清淨地摸魚。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個自私而懶惰的念頭，在因果律的恐怖驅動下，
竟真的改變了一個老實人被埋沒十年的命運，甚至撬動了整個漢東省的組織人事格局。
【因果律偏轉】的力量，似乎正在失控。
它像一個功率被開到最大的訊號塔，不受控制地向外輻射著無形的漣漪，
與這片土地上某種更深層次的、名為“氣運”的東西，糾纏在了一起。
突然。
孫連城的系統面板上，彈出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血紅色的警報視窗！
【警告：“因果律偏轉”的被動效果，已與漢東省另一股強大的“氣運”產生共振，正在無意中對關鍵人物“祁同偉”的命運軌跡，進行高強度干涉！】
【關鍵事件節點：山水莊園，鴻門宴！】
眼前的畫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撕裂。
下一秒，孫連城的意識被強行拉扯到了一個燈火輝煌，卻又殺機四伏的地方。
山水莊園，豪華包廂內。
漢東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正站在一群人中央。
他的面前，是美豔動人的山水集團董事長高小琴。
他手裡拿著一本書，用一種近乎詠歎的、飽含悲壯的語調，朗誦著書中的文字。
“……人，都想勝天半子。”
“但天，又豈是那麼好勝的……”
他的聲音洪亮，眼神裡燃燒著不顧一切的、賭徒般的火焰。
然而，就在那瘋狂火焰的最深處，卻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不協調的迷茫。
彷彿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一個懶洋洋的，事不關己的，卻又浩瀚如宇宙般無法抗拒的聲音。
“跪下去，真的值得嗎？”
“宇宙那麼大，你就只想看看這山水莊園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