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璐”兩個字,像一顆剛出鍋的滾燙魚丸,死死噎在了孫連城的喉嚨裡,不上不下。
他剛從那頓價值不菲的鍋包肉帶來的巨大悲痛與短暫歡愉中緩過神來,侯亮平就面無表情地給他端上來一盤比核廢料還燙手的硬菜。
這盤菜,一頭連著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另一頭連著高育良和他的漢大幫,中間還夾著一個身份不明的秘密賬戶。
這哪是渾水。
這分明是王水!
誰沾上誰就得被溶得渣都不剩。
【趨吉避凶】又在瘋狂拉響防空警報。
“孫市長,這事非同小可。”
侯亮平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銳利。
“劉新建招供後,我第一時間就封鎖了訊息。”
“目前,除了我和沙書記,只有您知道。”
孫連城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維持著高深莫測的平靜。
只有我知道?
為甚麼?
難道我長得很像那種能背一口大黑鍋的冤大頭嗎?
侯亮平彷彿看穿了他的疑惑,補充道:
“沙書記的意思是,這件事牽扯到公安系統,您現在名義上聯絡著市局,由您介入最不引人注目。”
“更重要的是,”
侯亮平的語氣裡帶著敬佩,
“您被證明是原則性最強、嘴巴最嚴的人。”
“沙書記說,這事放在您這裡,他放心。”
孫連城聽完,肺都快氣炸了。
原則性最強?
嘴巴最嚴?
這不就是說,我看起來最像一個能把秘密帶進棺材裡,順便還能完美扛雷的工具人嗎!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全部算力都集中在一個問題上:
如何立刻、馬上、用最優雅的姿態,把這個能炸燬他退休計劃的燙手山芋扔出去!
扔得越遠越好!
他不能直接拒絕,那會顯得心虛。
他也不能深入討論,那等於接下了這顆雷。
辦公室裡,鍋包肉的酸甜香氣還未散盡,與這凝重的氣氛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詭異。
孫連城沒有接侯亮平的話茬,反而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侯局,梁璐同志……她是做甚麼工作的?”
侯亮平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思路瞬間被打斷。
他下意識地回答:“漢東大學的歷史系教授,研究明史的。”
明史?教授?
電光石火間,一個堪稱完美的甩鍋計劃,瞬間照亮了孫連城那顆只想躺平的大腦。
他眼中精光一閃。
當著侯亮平的面,不疾不徐地拿起了桌上的紅色電話,直接撥通了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的辦公室。
侯亮平徹底懵了。
這個時候,聯絡高育良?
祁同偉可是他的學生!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電話很快接通。
“喂,您好,高書記?我是京州市的連城啊!”
孫連城的聲音,熱情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充滿了陽光和活力,與剛才凝重的氣氛判若兩人。
“高書記!我這兒有個提升咱們京州文化品位的好建議,想跟您彙報一下!”
電話那頭的高育良,顯然也有些意外。
“哦?連城同志,你說。”
“我們京州,要打造文化高地嘛!我覺得,就應該多搞一些高水平的專家講座!”
孫連城的聲音抑揚頓挫,充滿了感染力。
“比如說,完全可以請嫂夫人吳惠芬教授,給我們講講明史嘛!嫂夫人的學術水平,那可是全省聞名的!”
“我還聽說,祁同偉廳長的愛人梁璐教授,也是這方面的專家!學問深厚!”
孫連城越說越興奮,彷彿一個真正的文化事業愛好者。
“高書記您看,我們能不能辦一個‘明史雙姝’系列講座?我這個分管文教的副市長,願意全力操辦這件事!經費我來想辦法!”
電話那頭,高育良沉默了。
辦講座?
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點名吳惠芬和梁璐?
他那顆在官場浸淫了幾十年的大腦,瞬間嗅到了一股極不尋常的味道。
這通看似荒唐的電話,絕不是心血來潮那麼簡單。
旁聽的侯亮平,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懷疑孫連城是不是被鍋包肉給吃傻了。
火都燒到眉毛了,他居然要去搞甚麼歷史講座?
還“明史雙姝”?這都甚麼跟甚麼啊!
然而,下一秒。
侯亮平的腦中一道閃電劈過,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他看著孫連城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後背卻炸起一層白毛汗。
這哪裡是瘋了?
這分明是神來之筆!
公開講座,就是把吳惠芬和梁璐,這兩個處於風暴眼邊緣的關鍵人物,同時推到聚光燈下!
這一招,既是給了她們一個向外界展示自己“清白”的完美舞臺,證明她們依舊是受人尊敬的學者,生活一切如常。
同時,這聚光燈,也是一個無形的、公開的籠子!
讓她們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公眾視野之下,斷絕了她們之間進行任何秘密串聯、或者悄悄轉移資產的可能!
是保護!
也是監控!
是用陽謀,來破解陰謀!
這招太狠了!
狠到讓人不寒而慄!
侯亮平看著孫連城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敬佩,變成了近乎仰望。
他原以為自己是來給孫連城下任務的。
現在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來遞上一把手術刀。
而這位看似懶散的副市長,才是真正的主刀醫生。
電話那頭,高育良長久的沉默後,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複雜。
“連城同志,你的想法……很有遠見。”
孫連城心中一喜,看來這鍋甩出去了。
然而,高育良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梁璐教授那邊,恐怕是沒時間了。”
孫連城的心猛地一沉。
只聽高育良的聲音,變得幽深而沉重。
“我也是剛剛得到的訊息。”
“梁璐同志已經正式向省委組織部,遞交了提前退休和……離婚的申請。”
“她要立刻離開漢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