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腦子裡嗡嗡作響。
零光汙染、零電磁干擾、符合三垣二十八宿的星圖佈局……
這些他當初為了打發趙瑞龍，隨口胡謅的登月級要求，趙瑞龍竟然說他辦到了？
怎麼可能！
他怎麼辦到的？
他把月亮灣上方的天穹換成LED屏了？
孫連城的第一反應無比清晰：這是一個陷阱。
自己要是去了，就等於親手往趙瑞龍這個專案上蓋了紅章，以後出了任何問題，這口黑鍋第一個就得扣在自己腦袋上。
可要是不去，就是公然打壓投資，不給趙公子面子，李達康那張黑臉能立刻出現在眼前。
進退兩難。
孫連城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目光落在桌上一份工作報告上，報告人是鄭乾。
一個絕妙的甩鍋念頭，瞬間成型。
“小王。”孫連城叫來秘書。
“去，通知新成立的監督辦，讓鄭乾同志帶隊，明天去月亮灣專案地塊，進行‘奠基前最終勘驗’。”
秘書小王一愣：“市長，這個……是例行程式嗎？”
“當然是。”
孫連城把請柬扔進抽屜，表情嚴肅得不容置疑，
“任何專案動工前，技術驗收都是必要環節。這是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守規矩。”
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讓鄭乾這個專業“噴子”去挑刺，雞蛋裡都能給你找出三斤骨頭來，還怕找不到駁回的理由？
……
第二天上午，孫連城的辦公室。
“鄭主任，這次勘驗，關乎我們京州的未來，關乎人民的福祉，任務很重啊。”
孫連城從辦公桌下，吃力地拖出兩個沉重的金屬箱。
箱子開啟，露出兩臺閃爍著金屬光澤，佈滿德文標識的精密儀器。
“這是我自掏腰包，從德國訂購的專業級光汙染測試儀和高精度地磁儀。”
鄭乾看著那兩臺裝置，眼睛都直了。
這玩意兒，一套下來怕是能頂他好幾年的工資。
“市長，您這……”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孫連城把裝置交到他手上，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資料，我要絕對精確，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任何異常，都給我揪出來！”
鄭乾被市長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器重，感動得無以復加。
士為知己者死！
“市長，您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資料！”
......
月亮灣。
這裡與其說是灣，不如說是一片被世界遺忘的戈壁。
鄭乾帶著一個小分隊，在荒涼的山坡上折騰了一整天，風颳得人臉生疼。
光汙染測試儀的讀數，幾乎為零。
電磁干擾也微乎其微。
“主任，這地方除了荒涼，好像真沒甚麼毛病，確實符合天文觀測的所有硬性要求。”
技術員擦著汗，有些洩氣。
鄭乾也覺得納悶。
趙瑞龍是錢多燒得慌嗎？
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建主題公園？
為了報答市長的知遇之恩，也為了早點收工回去打遊戲，他工作得異常賣力，像一頭勤懇的老黃牛，把每一寸土地都測了個遍。
就在他準備收工時，那臺高精度地磁儀，突然發出了尖銳刺耳的警報！
“滴滴滴——滴滴滴——！”
“甚麼情況？！”技術員嚇了一跳。
鄭乾一把搶過儀器，死死盯著螢幕。
指標像是得了帕金森，瘋狂抖動，磁場強度的數值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瘋狂飆升。
“地下……有巨量的規整金屬反應！”
鄭乾眉頭緊鎖，“結構非常規整，像是一排排的罐子！”
他那顆當過網路噴子和駭客的大腦，瞬間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他猛地想起了甚麼，立刻掏出膝上型電腦，連線上訊號微弱的隨身WiFi。
“幫我擋著點風！”
他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利用過去在暗網學到的技術，繞過層層防火牆，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入了國土資源資料庫的深處。
他調出了這塊土地被塵封了數十年的地質檔案。
當螢幕上那份泛黃的PDF檔案載入出來時，鄭乾只看了一眼，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被抽乾，手一抖，膝上型電腦險些脫手砸在地上。
檔案白紙黑字地寫著：
【京州市重工七廠，高放射性工業廢料秘密填埋場。】
【安全隔離年限：100年。】
【填埋時間年。】
“媽的……”他嚇得渾身一哆嗦，發出了一個變調的音節。
他連滾帶爬，瘋了一樣衝回市政府。
“市長！出大事了！！”
正在用小鑷子保養望遠鏡的孫連城手一抖，鏡片差點報廢。
“怎麼了？火燒屁股了？”
“比那嚴重多了！”
鄭乾把電腦“啪”地一聲拍在他桌上，聲音都在發抖，
“那塊地……那塊地下面埋的不是寶藏，是核廢料！是足以讓整個京州都完蛋的髒彈！！”
孫連城的腦子“嗡”的一聲，不是空白，而是被一個詞填滿了——髒彈。
他看著螢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資料，只覺得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放射性物質超標：127倍。
重金屬汙染等級：極度危險。
所謂的“零電磁干擾”，是因為地下那些該死的金屬廢料罐！
所謂的“零光汙染”，是因為這片不祥之地，幾十年來連鬼都不敢靠近！
趙瑞龍！
他要麼是蠢到家了，要麼就是壞到骨子裡了！
他竟然想在一個核廢料堆上，建一個讓成千上萬孩子進去玩耍的主題公園？！
孫連城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感覺自己手裡捧的不是一份報告，而是一顆即將引爆的核彈。
這麼大的雷，沾上一點都得粉身碎骨！
他必須立刻、馬上、用最徹底的方式，把這顆雷從自己身邊扔出去！
孫連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起一支紅筆，在那一行“放射性物質超標”的字樣下，重重地劃了一道線。
那道紅痕，如同一道滴血的傷口。
“鄭主任，這份報告，你看到了甚麼？”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可怕。
鄭乾瞬間領會，立正站好：“報告市長！我甚麼都沒看到！我的電腦今天中毒了，所有資料全部丟失！”
“很好。”孫連城點點頭，
“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鄭乾走後，孫連城獨自坐在辦公室，久久沒有動彈。
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切爾諾貝利。
這一次，他不能再鹹魚了。
因為這顆雷要是炸了，他的私人天文島也就泡湯了。
孫連城找出一張最樸素的便箋，
用他那被眾人誤解為“藏鋒守拙”的“孫氏體”，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行字。
“大地會記憶，宇宙不撒謊。”
“此專案，不合‘天道’，駁回。”
他將這份地質報告的影印件和便條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透過任何官方渠道，
而是讓小王以“私人信件”的方式，直接送到了趙瑞龍手上。
……
山水莊園。
趙瑞龍正意氣風發地對幾個投資商描繪著宏偉藍圖。
“諸位，月亮灣專案一旦建成，將是全國獨一無二的搖錢樹，我們躺著都能把錢賺了！”
就在這時，手下送來一個不起眼的牛皮紙信封。
“瑞龍少爺，孫連城副市長的回信。”
“哦？”趙瑞龍輕蔑一笑，撕開信封。
他以為會是一份蓋著紅章的批准檔案。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那份地質報告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當他看到那張便條，看到那句“大地會記憶，宇宙不撒謊”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手裡的雪茄，“啪嗒”一聲掉在昂貴的地毯上。
那不是一句哲學感悟。
那是警告！是最後的通牒！
孫連城……他甚麼都知道了！
這事一旦曝光，別說專案，他趙家……就完了！
“少爺？您沒事吧？”
趙瑞龍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通知……所有人……”
“專案……無限期……暫停！”
他癱坐在沙發上，手裡死死攥著那張薄薄的便條，紙張的鋒利邊緣幾乎要割破他的手心。
恐懼過後，是無邊的怨毒。
孫連城……他不僅知道了，他還用這種方式羞辱自己！
他以為這事就這麼完了？趙瑞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猙獰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