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臨時指揮部，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李達康揹著手，焦躁地來回踱步，磨得地板咯吱作響。
他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
市公安局長趙東來和幾位部門負責人圍在桌旁，桌面上攤滿了突擊方案，每一個字都透著血與火的味道。
孫連城推門而入的瞬間，像是闖入了一個即將執行死刑的法場。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自己這個分管維穩的副市長，此刻看起來，真像只等待被獻祭的羔羊。
“孫連城！”
李達康猛地回頭，眼神如兩道實質的冰錐，幾乎要在他身上剜出兩個洞。
“你總算來了！”
趙東來抬頭看了他一眼，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孫市長，情況很緊急。”
“大風廠的工人領袖王文革，帶著十幾號人，把蔡成功綁在了廠房裡。”
孫連城只覺得膝蓋一軟。
系統介面上，【麻煩自動規避】的光環已經不是閃爍，而是在發出瀕死般的淒厲警報。
“他們的情緒非常激動。”趙東來繼續彙報，聲音沙啞，“訴求只有一個，讓蔡成功立刻還錢，否則……就同歸於盡。”
“外面圍了幾百號工人，場面隨時都會失控。”
“砰！”
李達康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齊齊跳起。
“綁架！這是公然綁架！反了天了！”
孫連城聽得心驚肉跳，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千萬，千萬別讓我去現場。
他不想成為第二個蔡成功。
彷彿聽到了他的心聲，李達官的死亡凝視再次鎖定了他。
“孫連城！你分管維穩，這事，你責無旁貸！”
“現在！立刻！給我到陣前去，喊話！”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三魂七魄，被這句話震飛了兩魂六魄。
去陣前喊話？
那不就是羊入虎口，自投羅網？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裡，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弱弱地舉起了手。
“那個……李書記，各位同志……”
孫連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餓嗎？”
一瞬間，整個指揮部安靜得可怕，連燈管裡的電流聲都清晰可聞。
李達康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甚麼？”
趙東來也徹底愣住了，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孫市長，您說甚麼？”
孫連城嚥了口唾沫，在李達康即將火山爆發的邊緣，重複了一遍。
“我問，大家……餓不餓？”
“孫連城！”李達康的咆哮幾乎要掀翻屋頂，“都甚麼時候了！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孫連城沒有理會，只是默默掏出了手機。
在所有人驚愕、憤怒、不解的目光中，他無比熟練地開啟一個介面奢，手指在螢幕上從容不迫地滑動、點選。
他的神情，不像是在處理一場人質危機。
更像是在為一場盛大的晚宴，精心挑選選單。
“京州第一烤鴨……全鴨宴，五十份。”
“百年老字號東坡肉……招牌紅燒肉套餐，八十份。”
“御品包子鋪……蟹黃湯包，一百籠。”
“再來……三百份冰鎮可樂，要冰塊加滿。”
他一口氣下達了訂單，然後將收貨地址，清晰地輸入了進去。
地址是：大風廠門口。
簽收人：王文革。
整個指揮部，所有人都石化了。
趙東來氣得臉都成了豬肝色，指著孫連城的手都在抖。
“孫市長！你……你這是胡鬧！這是拿人民的生命開玩笑！”
孫連城收起手機，淡定地推了推眼鏡，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平靜地說道：
“趙局長，飢餓催生的是野獸的本能，而飽腹，才能喚醒人性的理智。”
“這是……常識。”
李達康被這句“常識”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指著孫連城，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半小時後。
大風廠門口，再次上演了漢東有史以來最荒誕、最離奇的一幕。
數輛印著頂級餐廳LOGO的豪華保溫車，在警燈的閃爍下，浩浩蕩蕩地開到了對峙的人群前。
車門開啟。
一股由烤鴨的果木香、東坡肉的醬香、蟹黃湯包的鮮香混合而成的霸道香氣，如同一顆無形的炸彈，瞬間引爆了全場。
劍拔弩張的工人們，集體愣住了。
剛才還聲嘶力竭、怒髮衝冠的王文革，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喉結也跟著滾動了一下。
最誇張的，是被五花大綁在椅子上的蔡成功。
他聞到肉香，積攢了一天的恐懼、委屈和飢餓瞬間決堤，“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鴨腿！我要吃那個鴨腿！！”
哭聲撕心裂肺。
現場的氣氛，瞬間從警匪片，跳躍到了美食頻道。
幾個年輕工人頂不住了，猶猶豫豫地走過去，領了一份熱氣騰騰的烤鴨飯。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很快，原本壁壘分明的對峙現場，變成了一個大型的露天吃播現場。
工人們端著精緻的保溫餐盒，蹲在馬路牙子上大快朵頤，緊張的表情被食物帶來的滿足感所融化。
“這……這鴨子，真他孃的香……”
“這肉，入口即化，比館子裡的地道。”
王文革看著手下兄弟們狼吞虎嚥的模樣，臉也繃不住了，最終還是走過去，默默領了一份東坡肉套餐。
蔡成功被綁在椅子上，看著眾人大吃大喝，口水流得像條小河。
“王哥，兄弟們，給我也來一口行不？我……我也餓……”
王文革嘆了口氣，走過去解開了他的繩子，把一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塞到他手裡。
“吃，吃完了，咱們再算總賬。”
臨時指揮部裡，李達康舉著望遠鏡，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看到了那荒誕到極點的一幕，氣得說不出話來。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這招……他媽的居然真的有效！
“這……這怎麼可能？”李達康放下望遠鏡，臉上寫滿了信仰崩塌後的茫然。
趙東來也徹底看傻了。
“一頓飯……人質危機……就這麼緩和了？”
孫連城站在一旁，雲淡風輕，默默地鬆了口氣。
系統介面上，瘋狂跳動的鹹魚值，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就在此時，李達康的秘書臉色煞白地衝了進來，手裡舉著電話，聲音都在發顫。
“書記！書記！市財政局的電話！快被打爆了！”
李達康眉頭一皺：“甚麼事？”
秘書結結巴巴，幾乎要哭出來。
“他們……他們在問……”
“是誰……剛剛使用了一筆高達二十萬的‘緊急維穩專項餐飲費’？”
“二十萬！書記！”
李達康的臉色，瞬間從鐵青，變成了鍋底黑。
他猛地轉過頭，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眼中噴射著足以熔化鋼鐵的火焰，死死瞪著孫連城。
“孫！連！城！”
他的聲音，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你一頓飯，吃了我二十萬？！”
孫連城心虛地扶了扶眼鏡，小聲嘀咕。
“危機解除了，人也救了，流程上……沒問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