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踏入孫連城辦公室,彷彿闖入一片孤寂星空。
這裡沒有堆積如山的檔案,沒有龍飛鳳舞的題詞,更沒有象徵權威的紅木博古架。
冰冷的空氣裡,一面牆壁大小的高畫質星雲圖佔據了視線,幽藍與瑰紫的光芒交織,深邃得能將靈魂吞噬。
牆角,那架碩大的天文望遠鏡,黑色的炮筒斜指窗外。
他帶著一身凜然正氣與滿腹疑雲而來,腦中預設了上百個問題,誓要撕開這位“掃黑先鋒”的偽裝。
孫連城看見來人是侯亮平,太陽穴立刻突突直跳。
系統面板上,那圈代表【麻煩自動規避】的光環,前所未有地黯淡,訊號在一陣亂碼後徹底中斷。
“孫市長。”侯亮平沒有客套,拉開椅子坐下,目光銳利,直刺核心:
“關於趙瑞龍的案子,您真是料事如神。我們想知道,您最初是從何處得到線索,懷疑到那名潛入老幹部活動中心的馬仔?”
來了,果然是來“請教”破案思路。
孫連城內心叫苦不迭,表面卻是一派波瀾不驚。
他沒有看侯亮平,而是將目光投向牆上的壯麗星雲,指尖在辦公桌上,輕輕點著圖中央一個不起眼的旋渦。
“侯局長,你相信引力嗎?”
侯亮平一怔,以為自己聽錯。
孫連城的聲音縹緲空靈,帶著非人間的淡漠:“宇宙中,某些天體質量巨大,它會扭曲周圍的時空。它身邊的‘小行星’,軌道自然會偏離,變得鬼祟、異常。”
他緩緩轉過頭,望向滿臉錯愕的侯亮平,神情淡然:“我沒有刻意尋找,是引力讓我看見了他。”
這番神棍般的說辭,是一團看不見摸不著的棉花,精準地堵住了侯亮平所有準備好的追問。
他強壓下心頭那股荒謬感,攥緊了膝上的拳頭,將話題強行拉回現實:“那您對趙瑞龍這個人,怎麼看?”
孫連城聞言,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這嘆息裡,沒有憎惡,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哲學思考。
他默默花費5000點剛剛暴漲的鹹魚值,在系統商城兌換了【哲學大師(臨時)】技能。
“侯局長,我們看問題的角度,或許不同。”他幽幽開口,每一個字都敲在侯亮平的認知壁壘上:“在我看來,趙瑞龍不是人。”
侯亮平的眉毛猛地一挑。
“他是一個天體物理學上的現象。”孫連城繼續道:“一顆走到生命盡頭、超大質量的恆星。它內部的燃料已經耗盡,自身的引力正吞噬一切,很快便會劇烈塌縮,變成一個黑洞,瘋狂地吞噬周圍所有的一切,包括光。”
侯亮平徹底僵在椅子上。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審問一位副市長,而是在與一個神神叨叨的民科哲學家進行一場離奇的座談。
對方每句話都滴水不漏,每個比喻都宏大得讓人無力反駁,因為他們根本不在同一個認知頻道。
“那……我們的職責是甚麼?”侯亮平下意識地追問,整個人被對方的邏輯牢牢牽引。
“我們的職責,不是去對抗黑洞。”孫連城給出了一個讓侯亮平世界觀劇烈震盪的答案:
“任何物質都無法對抗黑洞。侯局長,我們只需要靜靜地觀察,用最精密的儀器,記錄下它塌縮、死亡的全過程,然後將這些資料整理成一份報告,用來警示後人,避免他們靠近下一個黑洞。”
辦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侯亮平的世界觀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猛烈撞擊。
他一直以為,所謂的政治鬥爭,是路線的博弈,是權力的交鋒,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可今天,孫連城告訴他,漢東最高階別的鬥爭,竟已上升到了玄學和天體物理學的層面?
他覺得自己像個只懂得加減乘除的小學生,卻莽撞地闖入了一場關於微積分的博士生答辯會,茫然,且無知。
就在侯亮平準備放棄這次談話,感覺再問下去自己可能真會被“超度”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起。
是市公安局長趙東來的電話。
侯亮平接起電話,趙東來急促的聲音如同連珠炮般從聽筒裡射出:“亮平,出事了!趙瑞龍,他高調返回京州了!”
侯亮平心中一凜。
“不僅如此,”趙東來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誕,“他剛下飛機,便對聞訊趕來的記者公開宣佈,他此番回來,是響應孫連城副市長的‘宇宙號召’,準備斥資百億,在月亮灣專案旁邊,打造一個‘漢東第一天文主題樂園’!”
“轟”地一聲,侯亮平感覺自己的大腦被一顆看不見的行星狠狠撞擊。
他猛然抬頭,目光死死地盯在對面那個氣定神閒的孫連城身上。
甚麼即將塌縮的恆星?
甚麼靜靜觀察的黑洞?
這分明是黑洞直接調整了軌道,正朝著你的臉,加速撞來!
孫連城臉上的表情,也在聽到這句話後,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聽力極好,電話裡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鑽入耳中。
他差點從那張象徵著“不動如山”的市長寶座上滑落。
他內心哀嚎,聲嘶力竭,響徹了整個宇宙:“我只是想看星星!不是想建一個賣星星門票的公園啊!”
趙瑞龍這一手,釜底抽薪,陰毒至極。
他要用孫連城的“矛”,來攻孫連城的“盾”。
你不是愛宇宙嗎?好,我陪你愛,我比你愛得更熱烈,更浮誇,我用百億來愛你!
我看你怎麼拒絕!
電話那頭,趙東來的聲音再次傳來,敲碎了孫連城所有的僥倖。
“亮平,他還在記者會上點名了。”趙東來的聲音充滿了凝重。
“這個天文樂園專案,他只跟一個人談。”
“他的‘宇宙知己’——孫連城副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