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結反饋會的會場裡，冷氣肆虐，孫連城卻覺得後背襯衫已被汗水浸透。
他坐得筆直，像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他清楚，這是他最後的機會，成敗在此一舉。
臺上的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周克明，正對著麥克風，用他那冰冷平直的語調，做著總結陳詞。
“……總的來說，我們考察組認為，光明區在過去一年的工作中，是取得了顯著成績的。班子團結，幹部有戰鬥力……”
周圍同僚臉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李達康的臉色也稍稍緩和，雖然他對孫連城依然不滿，但光明區畢竟是他的地盤，考察組的好評，他臉上也有光。
孫連城的心，卻隨著周克明的每一句話，不斷下沉。
周克明翻過一頁報告，目光越過鏡片，掃過臺下，最終，停在孫連城身上，短暫得讓人心驚。
“當然，工作中也存在一些有待商榷的方式方法。比如光明區的孫連城同志，他的一些工作作風，不拘一格，有時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離經叛道的。”
來了！
孫連城心臟猛地收緊。
會場一片安靜，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只聽周克明話鋒一轉：“但是，經過我們深入瞭解，發現這些看似不合常規的舉動背後，往往又體現了一種務實的、以解決問題為導向的求真精神。對此，考察組持審慎的肯定態度……”
“審慎的肯定”！
這五個字如燒紅的烙鐵，烙在孫連城心頭。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他這輩子就得跟副市長的位置鎖死。
他閉上眼，在腦海中用盡全身力氣，對系統發出了最後的、悲壯指令：“系統！使用【一秒入睡】技能！功率開到最大！立刻！馬上！”
周克明清了清嗓子，正要念出那幾個至關重要的字眼——“……尤其孫連城同志……”——一道極不和諧的聲音，驟然撕裂了會場的莊嚴肅穆。
那不是咳嗽，也不是手機鈴聲，而是清晰、洪亮，甚至帶著幾分悠然韻律的——鼾聲。
“呼……呼嚕……呼……呼嚕……”
聲音不大，卻炸雷般在每個人耳邊轟鳴。
死寂，籠罩全場。
周克明口中準備好的褒獎之詞，硬生生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他臉上的表情，從嚴肅，到錯愕，再到難以置信。
所有目光，被無形的手猛地牽引，齊刷刷越過前排，釘死在鼾聲源頭。
操作檯的攝像師憑著職業本能，猛地將長焦鏡頭推了過去。
於是，兩側LED大螢幕上，出現了一幅足以載入漢東官場史冊的畫面——光明區區長孫連城，正趴在會議桌上，腦袋枕著自己的胳膊，睡得正香。
嘴角，一縷晶瑩順著地心引力，頑強地向下延伸，眼看就要在嶄新的紅木桌面上洇開一片可恥的印記。
李達康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死死攥著褲腿，手背青筋暴起。
一股血直衝李達康頭頂，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孫連城的腦袋按進桌子。
主席臺上，周克明的臉色已無法用難看來形容。
那是被羞辱、被挑釁、被無視，極致的怒火。
他堂堂“周閻王”，下來考察，在做總結陳詞的關鍵時刻，被考察物件竟然當著全市幹部的面，睡著了？
還打起了呼嚕？
這是怠政嗎？
不，這是蔑視！
這是赤裸裸的打臉！
會場氣氛凝固到冰點，一場政治風暴即將爆發。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如離弦之箭，從孫連城身後猛地躥出。
是他的秘書，小王。
小王臉色煞白，衝到孫連城身邊，一邊“焦急”推搖他的肩膀，一邊用足以讓整個前排聽得清清楚楚的哭腔，大聲喊：“區長！區長您醒醒！別睡了！”
他轉過頭，對著主席臺方向，聲音帶著泣音：“周部長，各位領導，請原諒我們區長！他……他不是故意的！他為了研究那個‘智慧光明’的爛尾專案，想給大傢伙寫一份警示報告，避免別的區縣再踩坑，已經……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他是真的撐不住了啊！”
這番話，如重磅炸彈，在寂靜人群中轟然炸開。
三天三夜沒閤眼？
就為了一個已暴雷、與自己區毫無關聯的爛尾專案？
周克明臉上的怒火凝固。
李達康攥緊的拳頭，也下意識鬆開半分。
小王演得更投入。
他一邊繼續推著“昏睡不醒”的孫連城，一邊手忙腳亂地，卻“不經意”地，從孫連城臂彎裡抽出一份厚厚的藍色資料夾報告，“啪”地一聲掉在桌上。
資料夾封面上，一行加粗的黑體字，刺痛所有人的眼——
《關於“智慧光明”專案潛在風險的全面分析與警示反思報告》
落款：光明區，孫連城。
周克明盯著那份報告。
他想起三天前，孫連城在李達康辦公室裡大談“風水”，用荒謬方式規避這個專案的鬧劇。
當時所有人都當作笑話，現在看來……
他再看看螢幕上孫連城那張帶著黑眼圈、毫無防備的睡臉，嘴角那縷口水，此刻看來，不再是猥瑣，而是極致疲憊後，身體最誠實的反應。
周克明臉上的怒意，如冰雪遇烈陽，迅速消融。
他從震怒，到懷疑，再到震驚，最終，那雙銳利的眸子裡，竟升起深深的、複雜的感動與敬佩。
他走下了主席臺。
全場目光追隨著他。
他沒有走向孫連城，而是徑直拿起桌上那份報告。
他翻開，目光掃過前幾頁那密密麻麻、邏輯清晰的風險分析，手指甚至能感受到紙張上傳來的，因墨跡未乾而產生的微弱粗糙感。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睡得人事不省的背影，用前所未有的柔和語氣，對旁邊已愣住的小王說：“別喊了。”
“讓他……多睡一會兒吧。”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辛苦了，同志。”
會議結束時，孫連城“悠悠轉醒”。
他揉著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周克明部長那雙充滿讚許、鼓勵，甚至帶著心疼的目光。
第二眼，是李達康書記那張想將他生吞活剝，卻不得不強行擠出比哭還難看笑容的臉。
孫連城心中，只剩一個冰冷絕望的念頭：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考察組離開的第二天，一張嶄新的紅標頭檔案，貼在市委大院最顯眼的公示欄上。
“幹部擬任公示”
“孫連城，男，漢族，現任京州市光明區區委副書記、區長，擬任京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