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書記……順道過來……看一看。”
電話那頭省委秘書的聲音平靜得像無波的深潭,然而每個字都像重錘,猛烈砸在孫連城的耳膜上。
他握著聽筒,呆立當場,連呼吸都忘了。
沙瑞金?
漢東省食物鏈最頂端的那個男人?
要來他這個小小的光明區,看他這個一心只想躺平的鹹魚?
“咔噠。”
話筒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砸在電話機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完了。
孫連城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這不是李達康,能用小板凳糊弄過去。
這也不是高育良,能靠著玄之又玄的腦補矇混過關。
這是沙瑞金,一雙眼睛能洞穿人心的空降書記。
自己的鹹魚生涯,怕是要在今天,迎來一個慘烈的、史詩級的終結。
一股冰冷的恐慌感瞬間攫住了孫連城。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在不大的辦公室裡瘋狂地兜著圈子。
怎麼辦?
怎麼辦!
臨時抱佛腳?
讓全區上下總動員,打掃衛生,整理材料,製作精美的PPT,展現光明區欣欣向榮的假象?
不行!
這個念頭剛冒頭,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太刻意,太虛假。
在沙瑞金那種級別的大佬面前,任何形式主義的表演,都如同三歲孩童的謊言,一眼就會被看穿。
到時候,懶政的帽子上面,還得再加一頂“欺上瞞下”的黑鍋。
那……到底該怎麼辦?
孫連城停下腳步,喘著粗氣,額上已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掃過辦公室,掃過那本攤開的《宇宙簡史》,掃過牆上那張巨大的環形山海報。
一陣絕望的瘋狂湧上心頭。
既然不能假裝勤奮,那就乾脆不裝了。
攤牌了!
他孫連城,就是這麼一個胸懷宇宙,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
他要讓沙瑞金看到的,不是一個平庸的、試圖偽裝的區長,而是一個純粹的、獨一無二的……鹹魚。
對,就這麼幹!
孫連城眼中閃過一抹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光芒。
他抓起內線電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透著一股異樣的鎮定。
“小王,進來一下。”
秘書小王推門而入,看到自家區長那副豁出一切的表情,嚇了一跳。
“區長,您……”
“通知下去,今天所有人,正常工作。”
孫連城打斷他,語速極快,“不許打掃衛生,不許準備任何彙報材料,不許搞任何歡迎儀式。誰要是敢在樓道里擺一盆花,我讓他提前去看守所體驗生活。”
小王懵了。
孫連城的命令還在繼續:“另外,馬上派個車,去我家,把我書房裡那臺天文望遠鏡,原封不動地給我搬回到辦公室來。快!”
小王張大了嘴,只覺得區長今天的舉動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但他不敢問,只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應了聲“是”,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一個小時後,那臺半人高的入門級天文望遠鏡,被穩穩地架在了孫連城辦公室的窗邊,黑洞洞的鏡筒斜指著天空,在辦公室裡顯得荒誕又突兀。
孫連城親自除錯好角度,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他拉了張椅子,就這麼靜靜地坐在望遠鏡旁,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
第二天上午,一輛黑色的奧迪悄無聲息地滑入光明區政府大院。
車門開啟,沙瑞金、李達康、高育良三人聯袂而下。
李達康走在前面,步履匆匆,臉色卻不太好看。
沙書記臨時起意,非要搞突然襲擊,連個招呼都不讓打,這讓他心頭一陣陣發緊。
孫連城那個滑頭,千萬別在這節骨眼上出甚麼么蛾子。
高育良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微笑,眼神深處卻隱約透著一絲好奇。
他也很好奇,這個被他定義為“天元”的孫連城,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會是何種模樣。
沙瑞金走在中間,神情輕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座略顯陳舊的辦公樓。
三人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走上三樓,來到了區長辦公室門口。
李達康正要抬手敲門,卻被沙瑞金一個眼神制止了。
沙瑞金親自上前,握住門把手,輕輕一擰,直接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門內的景象,讓門口這三位權傾漢東的男人,大腦一片空白,足足僵持了數秒。
辦公室裡很安靜,陽光透過巨大的窗戶灑進來,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
而在窗邊,光明區區長孫連城,正戴著一副深色的墨鏡,姿態專注,聚精會神地躬著身子,眼睛緊緊貼在那臺天文望遠鏡的目鏡上。
望遠鏡的鏡筒,正對著窗外……對著天上那輪光芒萬丈的太陽。
李達康的臉,由紅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感覺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當場心梗。
在省委書記視察的上班時間,他的下屬,一個區長,在辦公室裡用天文望遠鏡看太陽!
這已經不是懶政了,這是公然的挑釁!
是對組織紀律的終極蔑視!
高育良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臉上的微笑僵住了。
震驚過後,更深層次的思索如潮水般湧來。
觀測太陽?
太陽,萬物之源,權力與光明的象徵。
在辦公室裡觀測太陽,這其中……必有深意!
這是一種姿態?
一種隱喻?
還是某種他暫時無法勘破的、更高維度的政治表達?
唯有沙瑞金,在最初的錯愕之後,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怒意,嘴角反而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興趣的、混合著荒誕與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
這個孫連城,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就在這死寂的沉默中,似乎終於察覺到身後的異樣,孫連城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子。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墨鏡,臉上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被打擾了重要科研工作的茫然。
他看著門口的三位大佬,愣了兩秒,隨即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
“三位領導……是來找我……一起看太陽黑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