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與之前瀕死時的冰冷窒息不同，這一次的黑暗，充斥著灼熱、撕裂與狂暴。凌天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座燃燒的熔爐，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脈都在被無形的火焰灼燒、撕裂。更為可怕的是，一股精純而霸道、帶著吞噬與毀滅意志的魔氣，如同脫韁的瘋馬，在他殘破的體內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經脈焦枯，氣血逆流。
這是強行承載魔尊本源力量的反噬！是超越自身境界掌控強大力量的代價！
他的意識在極致的痛苦中浮沉，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時，能“看到”體內那如同蛛網般密佈的裂痕，能感受到氣海的乾涸與死寂；模糊時，則被各種混亂狂暴的幻象所淹沒——屍山血海，魔神咆哮，蒼穹碎裂……
“……守住靈臺一點清明！運轉《萬化吞天訣》，嘗試引導，而非對抗！”一個極其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意念，如同風中殘燭，在他識海最深處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沉寂下去。
是魔尊！這是他陷入沉睡前最後的提醒。
“引導……而非對抗……”凌天殘存的意識捕捉到了這絲意念，如同在無邊狂濤中抓住了一根稻草。他放棄了與那狂暴魔氣的正面衝突，轉而以《萬化吞天訣》的核心真意，嘗試去理解、去包容、去引導這股幾乎要將他徹底毀滅的力量。
這個過程，比單純的承受痛苦更加艱難萬倍。就像是要馴服一頭毀滅一切的洪荒兇獸，每一次意念的接觸，都伴隨著神魂被撕裂、被灼燒的劇痛。但他死死咬著牙，憑藉著堅韌到極致的意志，一遍又一遍地嘗試著……
…………
凌家，禁地，寒玉洞府。
洞府內寒氣森森，牆壁和地面都是由萬年寒玉砌成，用以鎮壓心魔、穩定靈力。凌天靜靜地躺在一張寒玉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眉頭緊鎖，身體不時地輕微抽搐，面板之下，隱隱有極其淡薄的黑色氣流如小蛇般遊走，使得周圍的寒氣都泛起細微的漣漪。
凌遠山、凌雲、凌軒等人守在外面，臉上寫滿了擔憂與焦慮。他們已經將凌天帶回家族三日了。
“三長老，天兒他……”凌雲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當日山谷外那如同魔神降世般的十息，以及之後凌天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如絲的模樣，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凌遠山面色凝重，搖了搖頭：“他體內的情況很糟糕，經脈受損極其嚴重，更有一股……一股極其霸道的力量在肆虐。我已給他服用了‘續脈丹’和‘清心丹’，但效果甚微。那股力量……層次太高，非藥石能醫，只能靠他自己熬過來。”
他沒有明說那股力量是甚麼，但在場幾人都心知肚明——那是魔氣！遠超他們認知的精純魔氣！
“二長老一脈那邊……”凌軒壓低聲音，眼中帶著恨意，“凌雄老賊逃回後，便閉門不出，但其麾下勢力似乎有些異動。家族內部，現在流言四起，都說……都說凌天族兄是魔道奸細，引來了外界強敵，才導致秘境試煉損失慘重。”
凌遠山眼中寒光一閃：“哼！不過是凌雄賊喊捉賊，混淆視聽的把戲！他勾結幽冥宗，設伏殘害同族，證據確鑿！等天兒醒來，稟明家主，定要將他這一脈連根拔起！”
話雖如此，但他眉宇間的憂色並未減少。凌天身上那精純的魔氣是瞞不住的，這確實給了凌雄攻訐的藉口。家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就在這時，寒玉洞府內，凌天的身體猛地劇烈一震！
“唔……”
一聲壓抑著極致痛苦的悶哼從他喉間溢位。他面板下游走的那些淡黑色氣流驟然變得清晰起來，速度加快，並且隱隱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吞噬意味！洞府內的寒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他匯聚，竟被他身體本能地吞噬入體！
與此同時，他原本微弱的氣息，開始如同潮水般上漲！雖然依舊混亂駁雜，卻明顯強過了之前！
煉氣五層…六層…七層…最終停留在了煉氣七層中期左右，不再跌落！
“天兒！”凌遠山等人又驚又喜，連忙進入洞府。
凌天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不再是純粹的黑，而是深邃如同星空，眼底深處，隱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暗芒流轉，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冰冷。但當他看到凌遠山等人時，那絲冰冷迅速褪去，化為了一絲疲憊和暖意。
“三長老…凌雲族兄…凌軒…”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彷彿破舊的風箱。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凌遠山長長舒了口氣，連忙上前檢查他的情況，發現他體內那股狂暴的力量雖然依舊存在，卻似乎溫順了許多，不再肆意破壞，反而以一種緩慢而霸道的方式，修復著他破損的經脈，只是那修復的過程，依舊伴隨著劇烈的痛楚，並且新生的經脈，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隱晦的暗色紋路。
“我昏迷了多久？”凌天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身劇痛，無力倒下。
“三日了。”凌雲連忙扶住他，“凌天族兄，你感覺如何？你體內那……”
凌天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目光看向凌遠山，沉聲道：“三長老，二長老凌雄勾結幽冥宗，在秘境中佈下九幽玄煞大陣欲害我，更在秘境之外設伏，意圖將我們全部滅口。此事，必須立刻稟報爺爺（家主凌嘯天）！”
他將秘境中和山谷外的經歷，刪去了關於魔尊附體的核心秘密，只說自己憑藉特殊機緣和秘法反殺，簡要說明了一遍。即便如此，其中的驚險也讓凌遠山等人聽得心驚肉跳。
“幽冥宗……果然是他們在背後搞鬼！”凌遠山臉色鐵青，“此事關乎家族存亡，我立刻去面見家主！雲兒，軒兒，你們守在此處，任何人不得靠近！”
凌遠山匆匆離去。
洞府內只剩下凌天、凌雲和凌軒。凌天強忍著體內的不適，盤膝坐起，嘗試主動運轉《萬化吞天訣》。他發現，經過這次生死磨難和魔氣反噬，他對這門功法的理解似乎更深了一層。那原本狂暴的魔氣，在他以吞天真意的引導下，雖然依舊桀驁，卻不再完全失控，反而開始一絲絲地融入他新生的無相魔元之中，使得他的魔元顏色更加深邃，質量也提升了不少，帶著一股內斂的吞噬特性。
只是這個過程，依舊如同刀割火燎。
“凌天族兄，你的修為……”凌軒感受到凌天身上那穩定在煉氣七層中期，並且隱隱帶著壓迫感的氣息，忍不住問道。要知道，進入秘境前，凌天還只是煉氣五層啊！這提升速度，太過駭人。
“機緣巧合，略有突破。”凌天含糊道，隨即轉移話題，“家族現在情況如何？”
凌雲嘆了口氣，將外界流言和凌雄一脈的異動說了一遍，最後憂心道：“……最重要的是，很多人親眼見到你……身上魔氣滔天，秒殺築基。現在族內對你……頗有微詞。恐怕家主那邊，也會承受很大壓力。”
凌天沉默了片刻，眼神平靜無波。他早已料到會有此局面。凡骨修行，進境神速，還身負魔功，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無妨。”他淡淡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清者自清。待爺爺出關，一切自有公斷。當務之急，是恢復實力。”
他閉上雙眼，不再言語，全力引導體內魔氣，修復傷體。面板下，那隱晦的暗色紋路隨著功法的運轉，若隱若現。
凌雲和凌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複雜。眼前的凌天，彷彿經歷了一場徹底的蛻變，那份沉穩與氣度，遠超同齡人，甚至讓他們都感到一絲莫名的壓迫。
…………
凌家，議事大殿。
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
家主凌嘯天端坐主位，他面容與凌天有幾分相似，不怒自威，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憂慮。大長老凌古依舊微闔雙目，坐在左下首。三長老凌遠山立於殿中，慷慨陳詞。
而右側，以二長老凌雄為首，聚集了七八名長老和執事，其中不少人眼神閃爍，顯然已倒向凌雄。凌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陰狠，死死盯著凌遠山。
“……綜上所述，凌雄勾結幽冥宗，證據確鑿！其罪當誅！”凌遠山聲音鏗鏘，擲地有聲。
“凌遠山！你血口噴人！”凌雄猛地站起，厲聲反駁，“分明是那凌天小畜生身負詭異魔功，引來外界強敵，才導致秘境變故，使我凌家子弟損失慘重！我孫凌虎、凌豹、凌海皆慘死於他手！此等魔頭，不立刻處死，以正族規，反而汙衊我等忠良，你到底是何居心？！”
他顛倒黑白，將一切罪責都推到了凌天身上。
“沒錯！那凌天身上魔氣森然，眾人親眼所見，豈能有假？”
“此子修行速度詭異，定是修煉了歹毒魔功，吸人精血魂魄！”
“必須嚴懲凌天，否則我凌家聲譽毀於一旦，更可能引來正道宗門討伐！”
支援凌雄的長老執事們紛紛出言附和，聲勢浩大。
凌遠山氣得渾身發抖：“你們……你們顛倒黑白！凌天乃是我凌家子弟，他所修功法雖偏魔道，但根基紮實，從未殘害無辜！反倒是你們，勾結外敵，伏殺同族，罪該萬死！”
雙方激烈爭吵，大殿內亂成一團。
端坐主位的凌嘯天，眉頭越皺越緊。他自然更相信凌遠山，但凌天身上的魔氣，以及那過於驚人的實力提升，確實是無法迴避的問題。而且，凌雄一脈在族內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若強行鎮壓，恐引發內亂，讓幽冥宗有機可乘。
“夠了！”凌嘯天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蘊含著家主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凌雄身上，沉聲道：“二長老，你指控凌天修煉魔功，引來了外敵，可有確鑿證據？而非你麾下子弟與人爭鬥被殺？”
凌雄眼神一滯，他自然沒有凌天勾結外敵的直接證據，只能強辯道：“他身負魔功便是證據！若非如此，豈能輕易斬殺築基？此等禍害，寧殺錯，勿放過！”
“荒謬！”凌嘯天冷喝一聲，“凌天乃我孫兒，其品性如何，我自有判斷！至於他所修功法……大長老，您看？”
一直閉目的大長老凌古，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如同古井深潭，掃過眾人，最終彷彿穿透了重重阻隔，落在了禁地方向。
“功法無正邪，人心分善惡。”凌古的聲音平和而滄桑，“凌天此子，煞氣內蘊而非外邪，神魂雖經震盪卻依舊清明穩固，不似修煉歹毒功法的跡象。至於其力量來源……或有隱秘，但未必是禍。”
他頓了頓，繼續道：“當務之急，並非內訌，而是應對幽冥宗之威脅。凌雄，你與幽冥宗是否有所牽連，還需細查。在查明真相之前，任何人不得再對凌天出手，違者，以叛族論處！”
大長老的話，等於暫時保下了凌天，也敲打了凌雄。
凌雄臉色鐵青，卻不敢反駁大長老，只得冷哼一聲，不再言語，但眼中的怨毒卻更加深沉。
凌嘯天心中稍定，沉聲道：“既如此，傳令：凌天于禁地養傷，未經允許，不得外出。二長老凌雄，暫時卸去一切職務，於府中靜思己過，沒有我的手令，不得離府！全力追查幽冥宗線索，加強家族防衛！”
這個處置，算是各打五十大板，暫時維持了表面的平衡。
會議不歡而散。
凌雄帶著滿腔怨恨離去，他知道，與家主一系的徹底決裂，已經不可避免。而凌天，這個變數，必須儘快除掉！只是，有大長老和家主盯著，明面上已無法動手。
“魔氣……嘿嘿……”凌雄回到自己奢華的府邸，密室之中，他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小子，你身上的魔氣，就是最好的武器！根本不需要我親自出手……”
他取出一枚刻畫著骷髏符文的黑色傳訊玉符，低聲訴說著甚麼。
一場針對凌天，更為陰險的風暴，正在暗中醞釀。而凌天體內那初顯的魔氣，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成為了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第38章 魔氣初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