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將凌家祖地染上一層金邊。然而，這光芒卻無法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濃郁血腥，以及那份劫後餘生帶來的沉重與壓抑。
東側演武場，一片狼藉。殘肢斷臂與凝固的暗紅血跡交織，訴說著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慘烈廝殺。凌家護衛和子弟們正在沉默地清理著戰場，收斂同袍的屍身，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悲慼與憤怒，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抹以往不曾有過的堅毅，以及……看向某道身影時，那難以掩飾的敬畏。
凌天拄著血紋烏金棍，立於場中。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黑色勁裝，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那是力量消耗過巨與傷勢未完全復原的跡象。但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那股經過血火淬鍊的凜冽氣息，以及眼底深處內斂的鋒芒，讓他如同出鞘的利劍，令人不敢直視。
“統計出來了。”凌雲快步走來，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護衛戰死三十七人，子弟隕落十八人，傷者過百。來襲黑衣人，包括那三名築基修士，共計五十三人，盡數伏誅，無一生還。”
站在凌天身側的凌軒，拳頭握得咯咯作響，眼圈泛紅：“這些該死的雜碎！”
凌天沉默著，目光掃過那些被白布覆蓋的族人屍身，眼神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這些人，很多他都叫不出名字，但他們都是為了守護家族而戰死。這筆血債，必須用敵人的鮮血來償還！
“可有活口？查出身份來歷？”凌天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凌雲搖了搖頭：“黑衣人手段狠絕，一旦不敵，要麼自爆，要麼服毒，寧死不被俘。所用的功法、兵器也都很常見，難以追溯具體來源。但那股陰寒詭異的靈力特性，與秘境中遇到的，還有山谷外伏擊我們的那些人，如出一轍。”
“幽冥宗。”凌天緩緩吐出這三個字，語氣篤定。雖然沒有任何直接證據指向這個神秘的宗門，但所有的線索都隱隱匯聚於此。二長老凌雄，不過是他們擺在明面上的棋子罷了。
“天兒。”三長老凌遠山的聲音傳來。他快步走近，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卻銳利如鷹。他仔細打量了凌天一番，確認他並無大礙後，才沉聲道：“你做得好！若非你及時出手，家族損失恐怕更為慘重！”
他拍了拍凌天的肩膀，語氣帶著無比的鄭重與一絲複雜：“經此一夜，家族內部那些針對你的流言蜚語，當可休矣！你以鐵血手段守護族人，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凌天微微頷首，並未因這份認可而有絲毫得意。他看向凌遠山，問道：“三長老，凌雄那邊有何動靜？”
凌遠山臉色一沉，冷哼一聲：“那老賊狡猾得很！昨夜事發時，他府邸安靜得出奇，沒有任何異動。我們派人以保護為名監視，他的人也完全配合，找不到任何把柄。他定然是早就料到襲擊會發生，甚至可能就是他暗中引來的敵人，此刻正躲在暗處看笑話，或者……等待下一次機會。”
凌天眼中寒光一閃。凌雄越是表現得無懈可擊，就越說明其包藏禍心。他就像一條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隨時可能發出致命一擊。
“家主和大長老呢？”凌天又問。
“家主已下令全族戒嚴，並派出了所有暗探，全力追查幽冥宗的線索。大長老……”凌遠山頓了頓，壓低聲音，“大長老在事發後去了一趟家族禁地深處，似乎在與某位沉睡的祖靈溝通，具體情況不得而知。”
凌天目光微動。凌家能屹立多年，底蘊絕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大長老凌古的舉動，或許意味著家族也開始動用真正的底牌來應對這場危機。
“當務之急，是儘快恢復實力，穩定人心。”凌天對凌遠山道，“三長老，清理內部的事情，還需您多費心。我需要閉關幾日，徹底穩固境界，並嘗試聯絡……解決我體內的一些隱患。”他指的是沉睡的魔尊和那尚未完全馴服的本源魔氣。
凌遠山深深看了凌天一眼，點了點頭：“你放心去，外面有我和雲兒、軒兒。家族經此一劫，也該徹底清洗一番了！”
…………
就在凌天于禁地寒玉洞府再次閉關，凌遠山雷厲風行地開始清理二長老一脈安插的釘子，整個凌家上下同仇敵愾之際，一場更為隱秘、更為惡毒的陰謀，正在悄然醞釀。
凌家，二長老府邸，地下密室。
這裡燈火幽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了草藥與腐朽氣息的味道。凌雄盤坐在一個蒲團上，臉色不再是蒼白，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之色，周身繚繞著淡淡的黑氣，氣息雖然比之前強盛了不少，隱隱達到了築基中期的門檻，但卻透著一股虛浮與不穩定，顯然是用了某種極端手段強行提升的結果。
在他面前，懸浮著一面由不知名黑色骨骼打磨而成的鏡子，鏡面光滑，卻映照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團不斷翻滾扭曲的黑霧。
“廢物！全都是廢物！”凌雄對著骨鏡低吼，聲音嘶啞，充滿了壓抑的怒火與不甘，“三名築基，數十名精銳死士，竟然連一個重傷初愈的小雜種都拿不下，反而全軍覆沒！你們幽冥宗，就是這般辦事的嗎？！”
鏡中的黑霧翻滾加劇，一個冰冷、毫無情感波動的聲音從中傳出，帶著一絲嘲諷：“凌雄，注意你的言辭。失敗，在於你提供的情報嚴重失誤。你口中的‘重傷垂死’，卻在短短數日內恢復如初，其實力更是遠超預估。此子身上隱藏的秘密，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多。你，並未盡到合作者的責任。”
凌雄臉色更加難看，卻無法反駁。凌天展現出的恐怖實力和恢復速度，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料。
“那現在該如何？”凌雄強壓怒火，“經此一戰，凌遠山那老匹夫正在大肆清洗我的勢力，凌天那小雜種的威望不降反升！再這樣下去，我在凌家將再無立足之地！你們答應助我掌控凌家的承諾呢？”
“承諾，自然有效。”骨鏡中的聲音淡淡道，“但計劃，需要調整。此子已成氣候，強攻代價太大，且容易引來青陽城其他勢力乃至正道宗門的注意。需用……更為巧妙之法。”
“巧妙之法？”凌雄眼神陰鷙。
“其一，禍水東引。”骨鏡中的聲音帶著一絲詭譎，“凌天身負精純魔功，此乃不爭之事實。你可將訊息‘不經意’地透露給對魔道最為嫉惡如仇的‘玄心正宗’。他們近年來一直在追查魔道餘孽，若得知凌家藏有身負絕世魔功的子弟，定不會坐視不理。屆時，凌家面臨玄心正宗的壓迫，內部必然生亂，你便可趁機而起。”
凌雄眼睛一亮！玄心正宗，乃是方圓萬里內最強大的正道宗門之一，門規森嚴，對魔道修士向來是寧殺錯不放過！若他們插手，凌嘯天和大長老也保不住凌天！甚至整個凌家都可能受到牽連！
“其二呢？”凌雄迫不及待地問。
“其二，攻心為上，分化瓦解。”骨鏡中的聲音繼續道，“凌天所修魔功雖強，但絕非毫無破綻。其力量提升過快，根基必然不穩，心性亦易受魔氣侵蝕。你可暗中散播訊息，言其修煉魔功已至走火入魔之邊緣，隨時可能失控，化作只知殺戮的魔頭，危及全族安全。同時，重金收買或威脅其身邊親近之人，尋找其弱點。堡壘，往往從內部最易攻破。”
凌雄聽得連連點頭，臉上露出陰狠的笑容。此計更為毒辣，是從人心內部摧毀凌天的根基。只要讓族人對凌天產生恐懼和懷疑，那麼他之前立下的再多功勞，也會在“魔頭”二字面前煙消雲散。
“其三，”骨鏡中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誘惑，“我宗‘聖使’不日將至。聖使修為高深，更攜有宗門秘寶，專克各種魔功。屆時，由聖使親自出手，擒拿凌天，逼問其魔功奧秘，易如反掌。而你，只需在關鍵時刻，配合聖使，開啟家族防禦大陣即可……”
凌雄心中一震！幽冥宗竟然要派“聖使”前來？還要他裡應外合，開啟家族防禦大陣？這無異於引狼入室，將整個凌家的安危置於不顧！
他臉上露出一絲掙扎。他雖覬覦家主之位，勾結外敵，但最初也並未想過要徹底葬送家族。
“怎麼？事到臨頭，心軟了？”骨鏡中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凌雄，別忘了，你已沒有回頭路。凌嘯天和凌遠山不會放過你，凌天更不會。唯有依靠我宗，你才能活命，才能執掌凌家！是陪著這腐朽的家族一起毀滅，還是成為凌家新主，就在你一念之間！”
凌雄臉上的掙扎之色逐漸被瘋狂和貪婪取代。他想到了慘死的孫兒，想到了即將失去的權力，想到了幽冥宗許諾的種種好處……
“好！我答應你們！”凌雄眼中閃過一絲狠絕，“具體如何配合，待聖使到來再議！但你們必須保證，凌天那小雜種，要由我親手處置！”
“如你所願。”骨鏡中的黑霧緩緩平息，聲音也隨之消失。
密室中，只剩下凌雄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那愈發濃郁的陰謀氣息。他望向禁地方向，臉上露出一個扭曲而怨毒的笑容。
“凌天……凌嘯天……還有凌家……你們等著吧！很快，很快這一切，都將屬於我凌雄！”
…………
寒玉洞府內。
凌天對外界正在醞釀的狂風暴雨尚不知情。他盤膝而坐，心神徹底沉入體內。
與之前被動承受和艱難引導不同，這一次，他主動以《萬化吞天訣》的真意，去溝通、去觸碰那沉寂的黑色玉簡，以及玉簡深處，魔尊那微不可察的殘存意念。
“魔尊……前輩……”他以意念呼喚，帶著一絲試探。
識海深處，一片虛無。唯有那黑色玉簡，依舊靜靜懸浮，散發著微弱的幽光，不再滾燙，反而帶著一絲冰涼。
就在凌天以為不會有回應，準備放棄時，一個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消散的意念，如同遊絲般，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意識。
“……小子……根基……重塑……魔胎……初成……慎用……吞噬……”
斷斷續續的意念，模糊不清，包含了幾個關鍵的資訊，隨即再次徹底沉寂，無論凌天如何呼喚，都再無反應。
凌天心中凜然。魔尊雖然無法甦醒，但這傳遞出的資訊卻至關重要。
“根基重塑……魔胎初成……”他回味著這兩個詞。看來，經過這次本源魔氣的反噬與融合，他的身體確實發生了某種本質的變化。那新生的、帶著暗金光澤的經脈與魔元，或許就是所謂的“魔胎”雛形？這意味著他的潛力更大，但同時也可能帶來未知的風險。
“慎用……吞噬……”這顯然是指《萬化吞天訣》。魔尊是在提醒他，這門功法雖然逆天，但吞噬之力需謹慎使用，不可過於依賴，否則可能反受其害，甚至影響心性。
他深吸一口氣，將魔尊的告誡牢記於心。力量是一把雙刃劍，唯有強大的意志，才能駕馭它，而不被其吞噬。
他不再嘗試聯絡魔尊，轉而開始全力穩固當前境界，同時細細體悟《焚天戰法》完整傳承的奧妙，嘗試將那焚天戰意與自身的無相魔元更加完美地融合。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風暴並未結束，更大的危機，正在悄然逼近。他必須儘快變得更強！
而在凌家祖地之外，遙遠的雲端之上，一道籠罩在濃郁黑霧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負手而立，遙遙望著凌家的方向。其周身散發出的氣息，晦澀如淵，遠超築基！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不斷跳動的血色符文，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凡骨驚變？魔胎初成？有意思……真是有意思……這顆棋子，或許比預想的，更有價值……”
禍患，已如暗潮，在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洶湧澎湃。
第40章 禍患暗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