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之內，藥氣氤氳，時間彷彿凝滯。墨綠色的藥液如同擁有生命般，圍繞著蘇婉清緩緩流淌，發出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聲響。那三滴蘊含著沈孤寒生命本源與混沌精華的源血，已徹底融入她的眉心、心口與丹田，正與她枯竭的淨魂本源發生著玄奧而劇烈的反應。
蘇婉清浸泡在藥液中，身體不再劇烈顫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回歸母體般的寧靜。她眉頭依舊微蹙，似乎仍在承受著某種內在的蛻變之苦，但原本蒼白的臉頰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健康的紅暈，呼吸變得深沉有力。眉心處，一點純淨柔和卻比以往更加凝練明亮的淨魂之光穩定地閃爍著，如同夜空中最皎潔的星辰。她那受損嚴重的淨魂本源，正在混沌源血那磅礴生機與鬼醫秘製藥液的雙重作用下，被強行重塑、滋養、壯大！
然而，與之相對的，是沈孤寒。
三滴混沌源血離體，對他而言，幾乎是傷及根本的重創！他盤坐在木桶前，身形搖搖欲墜，臉色不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周身那浩瀚磅礴的混沌氣息已然跌落至谷底，變得微弱不堪，經脈因強行逼出源血而多處崩裂，鮮血不斷從毛孔中滲出，將他染成了一個血人。他的神魂之光更是黯淡到了極致，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但他依舊強撐著沒有倒下，那雙深邃的眼眸雖然失去了往日冰寒銳利的神采，卻依舊死死地盯著藥液中的蘇婉清，憑藉著一股頑強的意志力，維持著靈臺最後一絲清明，感應著她體內那逐漸蓬勃煥發的生機。
沐寧守在一旁，看著弟弟那副慘烈至極的模樣，心如刀割，淚水早已流乾，只剩下麻木的痛楚與深深的無力。她只能不斷地將自身精純的劍元渡入沈孤寒體內，助他穩住那即將崩潰的生機，雖然效果甚微，卻不敢停歇。
鬼醫則在一旁忙碌著，不時向藥液中投入一些奇特的藥材，或是打出幾道玄奧的法訣，引導著藥力與混沌源血的融合。他看著蘇婉清那飛速好轉的狀態，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滿意的光芒，如同欣賞著一件即將完成的完美作品。而對於一旁瀕死的沈孤寒，他似乎並未過多關注，彷彿那只是達成目的所必須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代價。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於，木桶中的墨綠色藥液顏色逐漸變淡，其中的能量似乎已被蘇婉清吸收殆盡。她眉心處的淨魂之光猛地大盛，隨即又緩緩內斂，變得圓融無瑕，再無一絲滯澀枯竭之感。
鬼醫眼睛一亮，撫掌笑道：“妙！大功告成！淨魂重塑，本源更勝往昔！這小女娃因禍得福，日後修行之路必將一片坦途！”
他的話音未落，蘇婉清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清澈、明亮、如同被最純淨的山泉洗滌過，不染絲毫塵埃。眼底深處，彷彿有溫潤的白色光暈流轉，顯得靈性十足，卻又帶著一絲剛剛甦醒的茫然與困惑。
她首先看到的，是竹屋簡陋的頂棚，隨後感受到的是周身溫暖而充滿生機的藥液，以及體內那前所未有的、充沛浩瀚、圓融自如的淨魂之力！那種力量充盈、神魂穩固的感覺，甚至比她受傷之前還要好上數倍！
她……好了？不僅傷勢痊癒，似乎連本源都得到了極大的增強？
驚喜之餘，她下意識地轉動目光，然後，便看到了木桶前那個渾身浴血、氣息奄奄、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消散的身影。
“沈……沈公子？！”
蘇婉清臉上的欣喜瞬間凝固，化為極致的震驚與恐慌！她猛地從藥液中坐起，也顧不上渾身溼透，踉蹌著撲到桶邊，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沈孤寒，卻又怕碰碎了他。
“你怎麼了？！你怎麼會傷成這樣？！是誰傷的你？！”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心痛與慌亂。她昏迷之前，明明記得是他甦醒後大發神威，擊退了強敵，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沈孤寒聽到她的聲音，那幾乎要閉合的眼眸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隙，看到她那完好無損、甚至更勝從前的靈動的模樣，灰敗的臉上似乎極其微弱地鬆動了一下，彷彿想扯出一個安慰的表情，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他只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便再次閉上了眼睛，氣息愈發微弱。
“是我。”鬼醫在一旁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夫救你，需得以他的混沌源血為引。三滴源血，換你一條命和一場造化。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源血？三滴？！
蘇婉清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身為修行者，她豈會不知源血意味著甚麼？！那是生命的精華，是道途的根基！損耗一滴已是重傷，三滴……那幾乎是自毀前程，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是為了救她？是為了救她，他才將自己弄成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巨大的震驚與心痛過後，是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的愧疚與自責！原來她之所以能活下來，能因禍得福，全是建立在他如此慘重的犧牲之上！
為甚麼？為甚麼總是他為自己付出？為甚麼自己總是那個被保護、被犧牲所拯救的人？雨巷是如此，星輝秘殿是如此，如今又是如此！
“不……不該是這樣的……不值得……我不值得你如此……”蘇婉清猛地搖著頭，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滾落，她不顧一切地抓住沈孤寒冰冷的手，將自身那剛剛恢復、充沛無比的淨魂之力，毫無保留地、瘋狂地渡入他體內，試圖修復他那千瘡百孔的身體，填補那虧損的本源。
然而，她的淨魂之力雖能滋養神魂，對於沈孤寒這種本源層面的重創，效果卻是有限。那磅礴的純淨魂力湧入他體內，大部分都如同泥牛入海，只能稍稍緩解他神魂的疲憊，卻難以逆轉那生命本源的流逝。
“沒用的，小女娃。”鬼醫在一旁潑冷水，“混沌源血之損，豈是尋常魂力能補？除非能找到同等級別的本源至寶，或是他有大機緣能自行涅盤重生，否則……嘿嘿，能撿回條命就算不錯了，修為大跌，根基受損那是必然。”
蘇婉清聞言，心中更是絕望，卻依舊不肯放棄，更加拼命地催動淨魂之力，哪怕只能為他減輕一絲痛苦，她也心甘情願。
沐寧看著這一幕，心中酸澀無比，卻也只能強忍悲痛，繼續為沈孤寒渡入劍元，護住他心脈。
就在蘇婉清那不顧一切的、純淨的淨魂之力源源不斷湧入沈孤寒體內時，異變發生了！
沈孤寒那原本死寂枯竭的心脈最深處，那一點因為源血損耗而黯淡無光、幾乎熄滅的混沌幽曇本源，在接觸到蘇婉清那毫無保留、充滿生機的淨魂之力後，竟極其微弱地、頑強的跳動了一下！
彷彿乾涸的河床迎來了一絲甘霖，雖然微不足道，卻帶來了一線生機！
更奇妙的是，蘇婉清的淨魂之力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之前沈孤寒渡給她的、經過淨化的混沌源血的氣息！這兩者結合，竟產生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共鳴！
沈孤寒的身體微微震顫起來，那微弱跳動了一下的混沌本源，竟自發地產生了一股極其細微的吸力，開始主動地、緩慢地吸收著蘇婉清渡來的淨魂之力，並嘗試著將其轉化為一絲絲精純的混沌生機，反哺自身！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效率也極低，但對於幾乎油盡燈枯的沈孤寒而言，卻不啻於雪中送炭！他那流逝的生機，竟然真的被勉強止住了一絲，雖然依舊重傷垂死，卻不再繼續惡化！
“咦？”鬼醫一直漫不經心的目光猛地一亮，緊緊盯住了沈孤寒心口處，臉上露出極度驚訝和感興趣的神色，“有趣！當真有趣！混沌幽曇，淨魂之體……兩者力量本質截然相反，竟能產生如此奇妙的共生反應？是因為那三滴源血為引，在她體內留下了混沌印記？還是因為……”
他像是發現了甚麼絕世寶藏一般，圍著沈孤寒轉悠起來，手指掐算著，嘴裡唸唸有詞：“因果迴圈，報應不爽？他以血救她，種下因；她以魂反哺，償還果？這難道是……大道平衡的一種體現？”
沐寧和蘇婉清卻顧不上鬼醫的瘋言瘋語，她們驚喜地發現沈孤寒的狀態似乎穩定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嚴重，但至少那令人心悸的生機流逝感停止了！
“有效！婉清！繼續！”沐寧激動地喊道。
蘇婉清也是精神一振，更加專注地催動淨魂之力，那純淨柔和的白光將她與沈孤寒籠罩，兩人之間彷彿形成了一條無形的生命紐帶。
鬼醫觀察了片刻，眼中精光閃爍，忽然嘿嘿一笑，從懷裡摸索出一個髒兮兮的小玉瓶，倒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漆黑、卻散發著奇異香味的丹藥。
“小子，算你命不該絕，也算了卻老夫一樁心事。”他將那丹藥遞給沐寧，“把這‘九轉還魂丹’給他服下，能吊住他性命，穩固殘存本源。至於能否恢復如初，甚至因禍得福，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和……這小女娃的陪伴了。”
沐寧接過丹藥，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磅礴生機與藥力，知道此丹絕非凡品，恐怕比天劍閣珍藏的所有丹藥都要珍貴！她連忙感激地道謝：“多謝鬼醫前輩贈藥！”
鬼醫擺擺手，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不必謝我。老夫說了，這是了卻心事。很多年前，欠下一個身負混沌之力傢伙的人情，一直沒機會還。今日正好還在他後人身上，倒也圓滿。”
他這話說得含糊，卻讓沐寧心中巨震！很多年前？身負混沌之力？難道指的是……孤寒的母親，雲夢古國的聖女？還是……其他混沌幽曇的擁有者？這鬼醫究竟活了多少歲月？又與多少隱秘往事有所牽連？
然而此刻救人心切，她也無暇細想，連忙將丹藥喂入沈孤寒口中，並以真元助其化開。
九轉還魂丹果然效力非凡，丹藥入腹，立刻化為一股溫和卻磅礴無比的生機洪流，迅速湧向沈孤寒四肢百骸，修復著破損的經脈，滋養著乾涸的丹田，將他那即將崩潰的生機強行穩固下來！
雖然他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但臉色不再是死寂的灰敗，呼吸也變得悠長了一些，顯然已脫離了的生命危險。
沐寧和蘇婉清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彷彿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蘇婉清依舊不敢停止渡入淨魂之力，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種奇妙的共生狀態。
鬼醫看著情況穩定下來的兩人，摸了摸亂糟糟的鬍子，對沐寧道：“小女娃，你弟弟的命暫時保住了，但本源之損非一日可復。接下來，他需要絕對的靜養和持續的能量補充。你這妹妹的淨魂之力對他大有裨益，就讓她守著吧。你嘛……幫老夫去藥田裡採幾味藥來，老夫再煉幾爐固本培元的丹藥給他。”
說著，他報出了一連串稀奇古怪的藥材名字和採摘要求。
沐寧知道這是鬼醫有意支開自己，或許是想單獨觀察沈孤寒和蘇婉清之間的奇妙反應，或許另有深意。但她此刻對鬼醫已是信了大半，畢竟若他真有惡意，根本無需贈予如此珍貴的丹藥。她恭敬應下，深深看了一眼相偎依的兩人，轉身走出了竹屋。
竹屋內，只剩下鬼醫、昏迷的沈孤寒以及全力為他渡送魂力的蘇婉清。
鬼醫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那被純淨白光籠罩的兩人，目光彷彿穿透了他們的身體，看到了力量本質的交融與迴圈。
“混沌生滅，淨魂澄明……看似兩極，實則互補？有意思……當年那個傢伙沒能走通的路，莫非會應在這兩個小娃娃身上？”他低聲嘀咕著，眼中閃爍著洞察天機般的光芒。
“因果迴圈，始於付出，終於反饋。這世間緣法，當真妙不可言……”
窗外，南疆的夕陽將竹林染上一片暖金色，溪水潺潺，彷彿也在輕聲訴說著這奇妙的重逢與救贖。
屋內，以血換命的因，正在結出牽絆共生的果。
未來的路，似乎因這致命的創傷與無私的反哺，而悄然交織得更加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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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