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溺於無邊冰冷的深海,不斷下墜,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死寂。唯有肋下傷口處傳來的、如同萬蟻啃噬般的劇痛與麻痺感,以及體內那團被強行壓制的、蠢蠢欲動的陰毒能量,如同錨點般,時刻提醒著沈孤寒自身的存在,阻止著他徹底沉淪。
混沌幽曇之力在本能地運轉,修復著破損的經脈與臟腑,與那詭異的毒素進行著拉鋸戰,緩慢而艱難。重歸完整後的本源雖潛力無窮,但此番消耗實在太大,傷得也實在太重。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亮刺破了意識的黑暗。
沈孤寒艱難地、一點點地重新奪回身體的控制權,沉重的眼皮顫抖著,緩緩睜開。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粗糙的木製屋頂,以及幾根支撐著屋頂的簡陋樑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苦澀氣味,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他心神微寧的純淨氣息。
他正躺在一張鋪著乾草的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件略顯粗糙卻乾淨的布衾。肋下的傷口被仔細包紮過,雖然依舊疼痛,但那瘋狂蔓延的麻痺感似乎減輕了不少,體內那團毒素也被重新壓制回傷口附近。
這是哪裡?
他試圖移動身體,卻牽動了傷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傳來,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別動!”
一個帶著急切哭腔、卻又強行壓抑著顫抖的熟悉聲音在一旁響起。
沈孤寒猛地轉頭,循聲望去。
只見床榻邊,蘇婉清正跪坐在一個蒲團上,一雙原本清澈明媚的眸子此刻紅腫得如同桃子,臉上淚痕交錯,寫滿了擔憂、恐懼與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她手中還端著一個陶碗,碗裡是冒著熱氣的漆黑藥汁。
看到沈孤寒醒來,她那強忍的淚水瞬間又決堤般湧出,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你……你終於醒了……太好了……嚇死我了……”
她慌忙放下藥碗,想上前檢視他的傷勢,卻又怕碰疼他,手足無措,只是不停地掉眼淚。
“蘇……婉清?”沈孤寒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你怎麼……會在這裡?這是……何處?”
他記得自己昏迷前,是將林婉兒託付給了那名天劍閣弟子,並讓其傳訊沐寧,並警示溪風鎮。蘇婉清理應在那處天劍閣暗樁等候才對,怎會出現在此?
“是……是陳師兄帶我來的……”蘇婉清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努力平復情緒,斷斷續續地解釋道,“你昏迷後,陳師兄將你和那位林姑娘帶到了這處隱蔽的山間獵戶小屋,這是閣中另一處應急聯絡點,比溪風鎮更隱秘……他立刻發出了最高緊急訊號求援……”
“我……我在溪風鎮……心裡慌得厲害……總覺得你出事了……正好陳師兄的訊號傳到……我……我實在擔心,就求著看守的師兄……帶我一路尋來了……”她說到此處,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後怕與愧疚,“我知道我不該任性……可能會帶來麻煩……可是……可是我……”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咬著唇,眼淚掉得更兇。當時那種心慌意亂、彷彿要失去甚麼重要東西的恐懼感,壓倒了一切理智。
沈孤寒沉默地看著她那哭得梨花帶雨、憔悴不堪的模樣,聽著她那笨拙卻充滿擔憂的解釋,心中那冰封的某個角落,似乎被甚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他想起自己昏迷前,那縷及時出現、緩解了毒素攻勢的淨魂心符的微光。莫非……她也感應到了自己的危機?
“那位林姑娘呢?”沈孤寒移開目光,聲音依舊沙啞,卻放緩了些許。
“陳師兄安排她在隔壁休息,有另一位師姐照顧,她只是受了驚嚇,身體無礙。”蘇婉清連忙答道,又小心翼翼地端起藥碗,“你……你先別說話了,快把藥喝了吧……這是陳師兄找來的草藥,說能暫時壓制毒性……”
沈孤寒目光掃過那碗漆黑的藥汁,搖了搖頭:“尋常草藥,對我之毒,效用甚微。”他自己清楚,那幽冥毒素絕非普通藥石能解。
蘇婉清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頓時黯淡下去,充滿了無助與絕望:“那……那怎麼辦……陳師兄已經盡力去尋更對症的靈藥了……可是你的傷……”
“無妨。我還撐得住。”沈孤寒閉上眼,暗自運轉功法,調動混沌之力繼續壓制、蠶食毒素。過程緩慢而痛苦,但卻是唯一之法。
蘇婉清看著他蒼白如紙、冷汗涔涔卻依舊強忍痛楚的側臉,心中如同刀絞一般。她忽然想起甚麼,眼中閃過一絲微光,猶豫了一下,怯生生地開口道:“沈公子……我……我的淨魂之力……似乎……似乎對你的傷……有點用處?之前在溶洞,還有剛才你昏迷時,我試著……試著幫你擦拭傷口,好像……那毒素的活躍度會降低一點點……”
沈孤寒猛地睜開眼,看向她。是了!淨魂之力!母親留下的心符力量已耗盡,但蘇婉清是活生生的淨魂之體!她的本源之力,正是這類陰邪毒素的剋星!
他之前竟未想到此節!或許是因為從未想過要依靠他人之力療傷,尤其是……她。
看到沈孤寒驟然銳利的目光,蘇婉清嚇得縮了縮脖子,連忙擺手:“我……我我不是要窺探你……我只是……只是想幫忙……如果……如果沒用的話……”
“有用。”沈孤寒打斷她,聲音低沉卻肯定,“你的淨魂之力,確能剋制此毒。”
蘇婉清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彷彿絕境中看到了希望:“真的嗎?那……那我該怎麼做?我能做些甚麼?”
看著她那毫不作偽、純粹只想幫忙的急切模樣,沈孤寒冰封的心湖漣漪再起。他沉默了片刻,道:“此毒頑固,已侵入經脈。需以你淨魂本源之力,緩緩注入我體內,助我淨化驅毒。但……此舉會極大損耗你的神魂本源,你傷勢未愈,恐難以承受。”
他陳述的是事實。蘇婉清的神魂本源才剛剛穩固,遠未恢復,強行催動淨魂之力為他療毒,無異於竭澤而漁,甚至會再次動搖其根基。
蘇婉清卻毫不猶豫,眼神堅定地看著他:“我不怕!只要能幫你!一點點本源不算甚麼!總比你……總比你一直這樣痛苦要好!”她想起之前他那副重傷瀕死的模樣,心尖都在發顫,甚麼自身損耗,早已拋諸腦後。
沈孤寒深深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眼中看出一絲遲疑或算計,然而看到的,只有一片毫無雜質的擔憂與決然。
他終是緩緩點了點頭:“……好。量力而行,不可強求。”
得到他的允許,蘇婉清彷彿接到了無比重要的使命,連忙擦乾眼淚,鄭重地點頭:“嗯!我知道!”
她小心翼翼地將沈孤寒扶起一些,讓他靠坐在床頭,自己則跪坐在床榻邊,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閉上了雙眼。
纖細白皙的雙手緩緩抬起,指尖縈繞起柔和而純淨的白色光暈,那光芒並不耀眼,卻帶著一種溫暖、聖潔、能撫平一切躁動的力量。
她將微微顫抖的指尖,輕輕虛按在沈孤寒肋下傷口附近的經脈之處。
純淨溫和的淨魂之力,如同初春最細膩的雨絲,緩緩滲入沈孤寒的體內。
“唔……”
沈孤寒身軀微微一震,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那淨魂之力與他霸道凜冽的混沌幽曇之力本是兩種極端,初時接觸,竟產生了一絲細微的排斥與衝突,帶來些許不適。
蘇婉清嚇得立刻想收回力量,臉色發白:“對……對不起……我弄疼你了?”
“無礙。繼續。”沈孤寒咬牙,強行壓制住體內力量的自主排斥,主動引導著那縷純淨之力,流向那團被壓制的毒素。
淨魂之力一接觸到那灰綠色的陰毒能量,果然效果顯著!那原本頑固狂暴的毒素,如同遇到了剋星,頓時變得畏縮、躁動不安起來,其侵蝕性大大降低,甚至開始被那純淨之力緩緩淨化、消融!
有效!
沈孤寒精神一振,立刻全力運轉混沌幽曇之力,配合著淨魂之力的淨化,開始更主動地圍剿、吞噬那些變得“虛弱”的毒素!
過程依舊痛苦,如同刮骨療毒,但效率卻提升了數倍不止!
蘇婉清緊閉雙眼,長長的睫毛因竭力而微微顫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起來,光潔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催動淨魂本源對她而言負擔極大,尤其是這種精細入微的操作,更是極其耗費心神。
但她始終咬牙堅持著,將一絲絲純淨之力,毫無保留地渡入沈孤寒體內,小心翼翼地引導著,淨化著那些可怕的毒素。
時間一點點流逝。
小屋之內,寂靜無聲,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沈孤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困擾他的毒素正在一點點被清除,傷勢在快速好轉。同時,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蘇婉清的氣息正在變得越來越微弱,她的身體開始微微搖晃,幾乎要坐不穩。
她的付出,他感受得到。
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蔓延。是感激?是動容?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心疼。
他從未如此依賴過任何人,也從未有人為他如此不計代價地付出。
“可以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停下吧。”
蘇婉清卻像是沒有聽到,依舊固執地維持著淨魂之力的輸出,嘴唇都已失去了血色。
“蘇婉清!停下!”沈孤寒語氣加重,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時強行中斷了自身力量對她淨魂之力的引導。
淨魂之力被迫中斷,蘇婉清身體一軟,向前栽倒,險些撞在床沿上。
沈孤寒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瘦削的肩膀。入手處,一片冰涼,且單薄得令人心驚。
蘇婉清虛弱地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沒……沒事……我還可以……再堅持一會兒……”
“我說夠了!”沈孤寒盯著她,眼神銳利,卻似乎又藏著別樣的情緒,“你想把自己也耗幹嗎?”
蘇婉清被他呵斥得微微一怔,看著他眼中那不同於往日冰冷的神色,心底卻莫名地泛起一絲微暖。她低下頭,小聲道:“我只是……想你好得快一些……”
沈孤寒沉默地看著她虛弱不堪的模樣,扶著她肩膀的手並未鬆開,反而微微收緊了些許。他感受著她身體的輕顫與冰涼,一種陌生的衝動湧上心頭,讓他幾乎想要將這份冰涼納入懷中溫暖。
但他終究只是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莫名的情緒,將她緩緩扶正,沉聲道:“調息。恢復神魂。此毒已祛大半,餘下的,我可自行解決。”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命令的口吻,卻似乎比以往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和?
蘇婉清乖巧地點點頭,依言盤膝坐好,努力運轉那微薄的淨魂法門,恢復幾乎枯竭的神魂之力。
沈孤寒也重新閉上眼,繼續運功療傷。體內毒素雖未盡除,但威脅已大減,混沌幽曇之力運轉起來順暢了許多。
小屋再次陷入寂靜。
然而,經此一事,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悄然發生了變化。那層因沈孤寒此前違心之言而產生的隔閡與冰霜,似乎在方才那不計代價的療傷與依賴中,悄然消融了許多。
一種無聲的、微妙的羈絆,在這絕境小屋中,緩緩滋生,相依取暖。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沈孤寒與蘇婉清同時警覺地睜開眼。
“陳師兄回來了?”蘇婉清眼中露出一絲希望。
沈孤寒卻眉頭緊鎖,搖了搖頭,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不對……不止一人……腳步虛浮急促……氣息……有血腥味!”
他的話音未落!
砰!
小屋那簡陋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之前救下沈孤寒的那名姓陳的天劍閣弟子渾身是血,踉蹌著撲了進來,臉上充滿了驚恐與絕望,嘶聲喊道:
“沈師兄!蘇姑娘!快走!我們被發現了!是‘巡界使’的精英小隊‘血鴉’和‘影魅’帶隊……我們的人……全死了!他們……他們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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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