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脫離那星輝流淌、能量充盈的絕對靜謐之地,外界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塵土、草木、流水以及……一種廣闊天地的喧囂與駁雜,竟讓三人同時生出一絲恍惚不適之感。
身後那星輝流轉的光門在他們掠出的瞬間便無聲無息地彌合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眼前景象飛速凝實,不再是玉璧流光,而是真實的天空、雲氣與大地。
三人正身處半空之中,正向下急墜。下方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山林,一條玉帶般的溪流蜿蜒穿過,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碎金般的光點。
沈孤寒反應極快,體內力量稍一運轉,那下墜之勢便驟然減緩。他一手依舊穩穩扶著因脫力而軟倒的蘇婉清,另一手鬆開沐寧,身形如一片毫無重量的鴻毛,悄無聲息地落向下方一處較為平坦的河灘。沐寧亦在空中輕巧一個轉折,劍穗飛揚,翩然落地,衣袂未亂。
腳踏實地,感受著鬆軟泥沙的觸感,聽著潺潺水聲與林間鳥鳴,呼吸著帶著草木清香的自由空氣,三人心中那根因秘殿詭譎而緊繃的弦,才終於稍稍鬆弛了幾分。
總算……出來了。
沐寧立刻環顧四周,靈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仔細探查周圍環境。片刻後,她神色稍緩:“方圓十里內,並無強橫氣息或明顯埋伏。此地應是安全。”
沈孤寒將蘇婉清小心地扶到一塊較為乾淨平坦的大石上坐下,自己則立於一旁,目光沉凝地掃視著周遭環境,尤其是他們現身的那片空域,確認再無任何空間波動殘留,方才徹底收回目光。
蘇婉清坐在石上,微微喘息著,俏臉因方才的消耗而更顯蒼白,但一雙明眸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重見天日的欣喜與後怕。她忍不住回頭望了望方才他們出現的天空,碧空如洗,流雲舒捲,哪還有半分秘殿的痕跡。
“我們……這是到了何處?”她輕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虛弱的沙啞。
沐寧取出隨身攜帶的簡陋輿圖,對照著日頭方位與遠處山巒走向仔細辨認,蹙眉道:“根據之前被捲入地脈亂流前的記憶判斷,此地……應是位於大夏王朝西南邊境的蒼雲山脈邊緣。距離我們最初遇襲的雨巷地界,已有數千裡之遙。”
“蒼雲山脈?”蘇婉清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嗯。”沐寧點頭,神色略顯凝重,“此山脈綿延萬里,深處多兇獸毒瘴,人跡罕至,更是大夏與南疆諸部族的天然分界。我等竟被傳送至此,也不知是福是禍。”
沈孤寒對此地界似乎並無太多感觸,他更關心現實問題。他看向蘇婉清:“可能堅持?”
蘇婉清知他意在趕路,忙深吸一口氣,努力坐直身體,點頭道:“我可以的,只是……速度恐怕快不了。”神魂本源雖初步穩固,但遠未恢復,強行趕路必會加重負擔。
沈孤寒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他自然看出蘇婉清狀態依舊不佳,但此地雖看似偏僻,卻未必絕對安全。幽窟教勢力龐大,手段詭譎難測,未必不能推算出他們的大致方位。且那守星人秘殿牽扯甚大,遲則生變。
沐寧看出弟弟的顧慮,沉吟道:“婉清傷勢未愈,不宜長途奔襲。不若先尋一隱蔽處讓她再調息片刻,我也需仔細確認方位,擬定前行路線。孤寒,你方才在殿中消耗亦是不小,舊傷雖愈,力量初融,亦需稍作鞏固,以備不測。”
沈孤寒略一思索,知沐寧所言在理,便點了點頭。他目光掃向不遠處林木更為茂密的一處山坳:“去那邊。”
三人當即起身,沐寧攙扶著蘇婉清,沈孤寒在前開路,很快便隱入那片山坳之中。尋了一處背靠巖壁、前有茂密灌木遮擋的乾燥所在,沐寧簡單清理出一小片空地,讓蘇婉清坐下調息。
沈孤寒並未立刻修煉,而是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上附近最高的一棵古樹樹冠,極目遠眺,將四周地形盡收眼底,再次確認無任何異常後,方才落下,在距離兩女數丈外的一塊青石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鞏固方才所得。
沐寧則守在蘇婉清身邊,一邊為其護法,一邊更細緻地研究輿圖,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似乎在規劃著甚麼。
山林寂靜,唯有風吹葉動的沙沙聲與偶爾響起的鳥獸鳴叫。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沈孤寒率先睜開眼,眸中神光湛然,周身圓融的氣息徹底穩固下來,顯然已將狀態調整至最佳。他目光掃過仍在閉目調息的蘇婉清,見她氣息雖仍微弱,卻平穩悠長,正在緩慢恢復,便不再打擾。
他起身,走到沐寧身邊,目光落在那張輿圖上。
沐寧指向圖中一點,低聲道:“基本可以確定,我等目前應在此處,蒼雲山脈東麓邊緣。由此往東北方向,約莫七八日路程,可出山脈,抵達最近的邊陲小城‘黑石城’。此城雖小,卻是大夏西南邊境的一處重要補給點,應有車馬行可僱,亦可打探訊息。”
她頓了頓,指尖又划向另一個方向:“若往東南方向,則需穿越更茂密的原始山林,路途更難,但若能穿過,則可抵達南疆‘火黎部’的勢力範圍。南疆諸部與大夏關係微妙,風俗迥異,或許能避開幽窟教的部分眼線,但亦需冒未知風險。”
沈孤寒目光隨著沐寧的指尖移動,沉默片刻,道:“黑石城。”
他的選擇毫不猶豫。南疆情況不明,變數太多。而黑石城雖可能仍在幽窟教勢力輻射範圍內,但畢竟是大夏疆域,且人員流動複雜,反而更利於隱藏行跡,獲取情報。最重要的是,蘇婉清的身體狀況,經不起更艱苦的野外跋涉,需要儘快抵達一處能讓她安心休養的地方。
沐寧對此選擇並無異議,點頭道:“好,那便定下黑石城。待婉清再恢復些許,我等便動身。”
正說話間,沐寧的指尖無意間在輿圖上一處標記著古老廢墟符號的區域掠過。那符號極小,位於蒼雲山脈深處,若非仔細觀看,極易忽略。
沈孤寒的目光卻驟然一凝,落在了那個小小的廢墟符號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周身氣息有那麼一剎那的凝滯,雖然極其短暫,卻未能逃過沐寧的感知。
“孤寒?”沐寧疑惑地看向他,隨即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個廢墟符號,“這裡……有何不對?”
沈孤寒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符號,眼神變得極其複雜,冰冷深處,似乎翻湧起一絲極其久遠、幾乎被遺忘的……波瀾。那並非殺意,也非警惕,而是一種更難以形容的情緒,像是……刻骨銘心的熟悉,混合著某種不願觸及的沉鬱。
沐寧心中疑竇更深。她仔細看向那符號旁的蠅頭小字註釋,輕聲念出:“……‘雲夢古城’遺址?據說乃上古時期一古國遺都,早已湮滅於歲月,具體年代不可考,現多為兇獸盤踞,極險……”
“雲夢古城……”沈孤寒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低沉沙啞,彷彿這四個字帶著千鈞重量。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山脈更深處的所在,眼神飄忽,彷彿穿透了重重山巒,看到了極其遙遠的過去。
沐寧從未在弟弟臉上看到過如此神情。她心中一動,一個塵封已久的念頭驟然閃過腦海,令她臉色微變,失聲道:“難道……那裡是……?”
沈孤寒收回目光,眼中的波瀾已被重新壓回冰封之下,恢復了平時的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多了一層晦暗的陰影。他緩緩點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肯定:“嗯。我出生的地方。”
寥寥數字,卻如驚雷炸響在一旁剛剛結束調息、睜開眼的蘇婉清耳中。
她恰好聽到了最後一句,驚得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沈孤寒。
他……他出生的地方?那座早已化為廢墟、兇獸盤踞的古城?
沐寧亦是深吸一口氣,印證了心中的猜測,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有追憶,有痛惜,更有深深的沉重。她看向沈孤寒,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你……還記得?”
“記得不多。”沈孤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一些碎片。火光……慘叫……還有……”他頓住了,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周身那股無形的冷意似乎更重了些。
蘇婉清屏住呼吸,心臟莫名地揪緊。她忽然想起沈孤寒那“天煞孤星”的命格,想起他滿身的血債與冰冷。他的過去,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慘痛?那座名為“雲夢”的古城,又為何會成為廢墟?他的出生,與那場災難,又有何關聯?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但她卻不敢問出口。只因沈孤寒此刻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寂與沉鬱,比任何時候都要濃重。
沐寧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弟弟的肩膀,最終卻只是無聲地放下。那段過往,是沈孤寒心中最深的刺,亦是天劍閣不願多提的禁忌。
“既然順路,”沈孤寒忽然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重的寂靜,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看向那西南深處,“離開前,我想去一趟。”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一種必須去完成的執念。
沐寧臉色一變:“孤寒!那裡如今兇險異常,且早已物是人非!更重要的是,若幽窟教知曉你的來歷,未必不會在那裡設下……”
“我知道。”沈孤寒打斷她,眼神冰冷而執拗,“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有些事,總要親眼看看。有些痕跡,或許還在。”
他要去祭奠?要去追尋真相?還是要去了斷甚麼?
沐寧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意,深知無法勸阻。她這個弟弟,一旦認定某事,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她最終只能沉重地點了點頭:“好。但需萬事小心,一旦有異,立刻撤離。”
沈孤寒“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蘇婉清在一旁聽著,心中波瀾起伏。她看著沈孤寒那堅毅冷峻的側臉,忽然鼓起勇氣,輕聲道:“我……我也去。”
沈孤寒和沐寧同時看向她。
蘇婉清被兩人看得有些緊張,但還是堅持道:“我的淨魂之體,或許……或許能感知到一些你們不易察覺的……殘留意念。”這個理由有些牽強,但她只是想,在他回到那片承載著他慘痛過去的故地時,自己能在一旁。或許……能分擔一絲那沉重的孤寂?
沈孤寒目光深邃地看了她片刻,並未立刻拒絕,而是道:“你的身體?”
“我可以的!”蘇婉清連忙道,“只是走得慢些,我會盡量不拖累你們。”
沐寧看了看蘇婉清,又看了看沈孤寒,心中暗歎,開口道:“既如此,便一同去吧。相互也好有個照應。只是婉清,切記不可強撐。”
計劃就此變更。目的地,從東北方的黑石城,暫時轉向了西南山脈深處的雲夢古城遺址。
休整完畢,三人不再耽擱,當即動身。
由沈孤寒在前引路,他的方向感極強,即便多年未曾歸來,即便山川地貌或許已有改變,但他彷彿憑著某種血脈深處的本能,極其準確地朝著那片廢墟所在的方向前行。
沐寧攙扶著蘇婉清緊隨其後。越是往山脈深處行進,林木愈發茂密陰森,瘴氣漸濃,獸吼蟲鳴之聲也越發頻繁響亮,路徑早已消失,只能艱難穿行。
沈孤寒的氣息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絲混沌幽曇特有的冰冷威壓,所過之處,那些潛藏在暗處的毒蟲兇獸大多驚懼退避,倒省去了許多麻煩。
蘇婉清咬牙堅持著,雖體力不支,步履蹣跚,卻始終未曾開口要求休息。她看著前方那道在密林中沉穩開路的背影,心中那份朦朧的情愫似乎又加深了幾分,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心疼與想要靠近的渴望。
途中,沐寧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聲對沈孤寒道:“關於雲夢古城之事,閣中記載亦語焉不詳,只知當年慘禍來得突然,一夜之間……待外界察覺,已是一片死地。師父他老人家當年曾試圖探查,卻似有強大力量干擾,難以深入,最終只得放棄。只帶回尚在襁褓中的你……”
沈孤寒腳步未停,只是沉默地聽著,周身冷意不減。
又行了一段路程,前方出現一片巨大的亂石坡,石縫間生滿苔蘚,滑膩難行。
沈孤寒正欲尋路,目光忽然被石坡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吸引。那裡,幾塊巨大的灰白色岩石以一種奇異的方式疊靠著,形成一個小小的避風處。
他身形一動,掠至那岩石旁,俯身仔細檢視。
沐寧與蘇婉清也跟了過去。
只見在那岩石底部背陰處,竟有人為刻畫的痕跡!那並非古老符文,而是幾道看似雜亂、實則隱含某種規律的新鮮刻痕!刻痕旁,還有一小堆剛剛熄滅不久的火堆灰燼,用手指一探,尚有餘溫!
有人!而且剛剛離開不久!
沐寧臉色頓變,瞬間握緊劍柄,靈覺全力散開搜尋。
沈孤寒的目光卻死死盯在那幾道刻痕之上。那刻痕的走勢,那運勁的力道方式……一種強烈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這刻痕……他絕對見過!甚至……可能與他有關!
是誰?誰會在這人跡罕至的深山廢墟附近留下如此新鮮的標記?
是敵?是友?
還是……那早已湮滅於歲月中的……
故人蹤跡?!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