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石窟內一片死寂,唯有沐寧周身流轉的淡淡清輝提供著微弱的光明,映照著她凝重的面容。她屏息凝神,靈覺提升至極致,仔細感知著洞外預警劍陣傳來的那絲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干擾波動。
那波動並非強攻,更像是一種極其高明、極其耐心的滲透與解析,試圖在不驚動佈陣者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瓦解陣法,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潛行於草叢,等待致命一擊的時機。
是誰?幽窟的追兵?還是黑風山脈中其他不懷好意的存在?沐寧指尖劍氣暗蘊,隨時準備發出雷霆一擊。
然而,那干擾波動在持續了約莫一炷香後,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洞外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獸吼。
沐寧不敢有絲毫大意,又警惕地感知了許久,確認那波動確實徹底消失後,才稍稍放鬆,但眉頭卻蹙得更緊。對方行事如此謹慎詭異,所圖定然不小,恐怕不會輕易放棄。
天色漸漸亮起,一絲灰白的光線從石窟縫隙透入。
沈孤寒和蘇婉清幾乎同時從調息或淺眠中醒來。沈孤寒眸光開闔間精光一閃而逝,顯然一夜休整,修為又有精進,體內那躁動的力量平復了許多。蘇婉清臉色也紅潤了不少,只是看到沐寧凝重的神色,心中不由一緊。
“昨夜有異動?”沈孤寒敏銳地問道。
沐寧點了點頭,將昨夜那詭異的干擾波動詳細說了一遍,末了沉聲道:“來者不善,且手段詭異,能如此悄無聲息地試探我的劍陣,其實力或陣法造詣絕不在我之下。我們需加倍小心。”
沈孤寒眼神微冷:“兵來將擋。”他從不懼挑戰,只怕麻煩不夠清晰。既然對方已經露了痕跡,那便等著便是。
他起身,走到洞口,目光穿透晨曦的薄霧,望向那座如同巨大骷髏頭般聳立的葬骨崖。到了這裡,懷中那平衡石板殘片的感應越發清晰強烈,如同指南磁石般堅定地指向崖下某個特定方位。那黑色帛捲上的簡陋地圖也與眼前的地形逐漸吻合。
“目標就在前方。”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灼熱。歷經艱險,穿越死地,那所謂的“偏門”終於近在眼前。
三人簡單收拾,熄滅殘留的痕跡,再次啟程。越靠近葬骨崖,環境越發險惡詭異。地面的黑褐色土壤彷彿被鮮血浸染過無數次,踩上去有一種粘稠感。空氣中瀰漫的煞氣幾乎凝成實質,化作淡淡的黑色薄霧,不僅侵蝕生機,更能干擾靈覺,令人方向難辨。四周散落著大量巨大的、不知屬於何種生物的森白骨骸,許多骨骸上還殘留著深刻的爪痕或牙印,訴說著遠古時期此地爆發的慘烈大戰。
甚至偶爾能看到一些殘破的、風格古老的兵器碎片和甲冑殘骸,早已靈性盡失,鏽蝕不堪。沐寧認出其中一些紋飾,竟與古籍中記載的、早已消亡的上古宗門有關,心中更是凜然。這葬骨崖,恐怕比想象中還要古老和危險。
嗚——嗚——
風中開始夾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彷彿萬鬼哀嚎般的嗚咽聲,擾人心神。甚至會出現一些模糊的、穿著古老盔甲計程車兵虛影在霧中一閃而過,發出無聲的咆哮,但一旦靠近,便會自行消散,皆是此地殘留不散的戰意與怨念所化。
蘇婉清必須持續運轉淨魂之力才能保持心神清明,抵抗那無孔不入的煞氣侵蝕和怨念干擾,小臉微微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努力跟上前面兩人的步伐。
沈孤寒如魚得水,每一次呼吸都吞噬著大量精純的煞氣,補充消耗,淬鍊己身。他根據石板的指引,在這片被迷霧和煞氣籠罩的險地中精準地穿行,避開了一些極其危險的、能量混亂的裂縫和殘留的古陣陷阱。
途中,他們再次遭到了襲擊。這次並非活物,而是幾具受到此地極致煞氣滋養、發生了詭異變異的“戰骸”!這些骨骸通體漆黑如墨,堅硬逾鐵,眼眶中跳動著幽綠色的魂火,手持殘破的骨刀骨劍,攻擊蘊含著古老的戰技和濃烈的死寂煞氣,實力堪比先天巔峰甚至宗師初境!
但它們在沈孤寒面前依舊不夠看。他甚至沒有動用短刃,只是並指如劍,覆蓋著寂滅烏光的指尖輕易點碎它們的魂火,將它們的骨骸震成齏粉,吞噬掉那精純的煞氣本源。
沐寧也出手斬滅了幾具,她的天劍閣劍氣至正至純,對這些陰邪之物剋制極大。蘇婉清則嘗試著將淨魂之力凝聚成束,如同光矛般刺向戰骸,雖然無法直接摧毀,卻能有效淨化它們周身的煞氣,遲緩它們的動作,為沈孤寒和沐寧創造機會。她的力量運用越發熟練,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彩。
一路廝殺,一路前行。終於,在正午時分(然而天色依舊昏沉如黃昏),三人抵達了葬骨崖的腳下。
仰頭望去,黑色的崖壁高聳入雲,陡峭如刀削斧劈,其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洞穴,如同蜂巢一般,散發出令人不安的氣息。而沈孤寒手中石板的感應,最終指向了崖壁底部一個極其隱蔽的、被幾塊坍塌的巨石和茂密的黑色藤蔓幾乎完全掩蓋的洞口。
那洞口僅容一人勉強透過,內部漆黑一片,深不見底,從中散發出的煞氣濃度遠超外界,甚至帶著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蒼涼、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氣息!那氣息讓沐寧感到心悸,讓蘇婉清感到窒息,卻讓沈孤寒體內的混沌幽曇之力發出了歡欣而渴望的嗡鳴!
“就是這裡了。”沈孤寒斬斷洞口糾纏的、帶有尖刺的毒藤,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沐寧上前仔細探查,臉色凝重道:“洞口有極其古老強大的封印殘留痕跡,但似乎早已被人強行破壞過……看這手法,陰狠歹毒,充滿死寂之氣,是‘幽窟’的手段!他們果然來過這裡!”
沈孤寒蹲下身,手指拂過洞口邊緣一處不明顯的焦黑痕跡,眼神一厲:“時間不久。最多不超過半月。”看來,幽窟教主雖然可能無法親自進入這“偏門”,卻早已派人前來探查甚至破壞。
他不再猶豫,當先便要進入。
“等等!”沐寧攔住他,從懷中取出幾枚散發著清香的避毒丹分給兩人,“洞內情況不明,煞氣怨念更重,含有的陰毒也可能更強,含服此丹,可護住心脈。”她又看向蘇婉清,有些不放心,“婉清,裡面恐怕更加危險,你……”
“我要進去!”蘇婉清卻異常堅定地打斷了她,她看著那漆黑的洞口,小手緊緊攥著衣角,聲音雖輕卻不容置疑,“我的淨魂之力在裡面或許能派上用場。而且……我感覺裡面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呼喚我。”這一次,她的感覺異常清晰,並非恐懼,而是一種莫名的牽引。
沈孤寒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接過避毒丹含入口中,便低頭鑽入了洞口。沐寧嘆了口氣,也知道無法勸阻,只得緊隨其後。蘇婉清深吸一口氣,也鼓起勇氣跟了進去。
洞內並非想象中的狹窄逼仄,反而越走越開闊。但環境極其惡劣,腳下的地面溼滑黏膩,佈滿了某種詭異的苔蘚。空氣冰冷刺骨,煞氣濃郁得幾乎化作黑色的水滴,石壁上不斷滲透出暗紅色的、帶有腐蝕性的液體。無數怨念殘魂形成的灰影在黑暗中飄蕩,發出淒厲的哀嚎,瘋狂地衝擊著三人的心神。
沈孤寒周身烏光流轉,將所有侵蝕自動隔絕、吞噬。沐寧劍心通明,清輝護體,萬邪不侵。蘇婉清則全力運轉淨魂之力,那聖潔的白光雖然範圍不大,卻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所過之處,那些怨念灰影如同遇到剋星般尖叫著退避消散,倒是為三人清理出了一條相對安全的通道。
這讓她心中多了幾分信心和勇氣。
通道一路向下傾斜,深不見底。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隱約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鐵鏽味。
拐過一個彎道,眼前的景象讓三人同時停下了腳步,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空腔!空腔的中央,是一個浩瀚的、暗紅色的血湖!湖面並非平靜無波,而是在不斷翻湧沸騰,冒出一個個巨大的血泡,血泡炸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和濃郁的怨毒煞氣!湖面上,漂浮著無數慘白的骨骸和殘破的兵器甲冑,彷彿一個巨大的萬人殉葬坑!
而更令人心驚的是,在血湖的中央,矗立著九根巨大無比的黑色石柱!石柱上雕刻著無數扭曲痛苦的面孔和詭異的符文,符文閃爍著幽暗的光芒,彷彿在抽取著血湖中的力量!每根石柱的頂端,都延伸出一條粗大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黑色鎖鏈,九條鎖鏈的另一端,共同鎖著懸浮於血湖正上方的一具……
青銅古棺!
那古棺巨大無比,樣式古樸猙獰,表面佈滿了斑駁的銅綠和暗沉的血漬,棺蓋上雕刻著一朵巨大的、卻顯得無比邪異的七瓣幽曇圖案!整個血湖的力量,似乎都在透過那九根石柱和鎖鏈,源源不斷地注入那具青銅古棺之中!
一股無法形容的、令人靈魂戰慄的恐怖威壓從那古棺中瀰漫開來,彷彿裡面沉睡著一尊足以滅世的太古魔神!
“那是……甚麼?”蘇婉清聲音顫抖,臉色蒼白如紙,那古棺散發出的氣息讓她體內的淨魂之力都在劇烈震盪,彷彿遇到了天敵。
沐寧也是神色駭然,緊握長劍,如臨大敵:“好邪惡的陣法!以萬千生靈氣血魂魄為養料,滋養棺中之物……這絕非正道!難道是‘幽窟’教主所為?”
沈孤寒的目光卻死死盯在那青銅古棺之上,他懷中的石板劇烈震顫,發出嗡鳴,體內的混沌幽曇之力更是沸騰到了極點,傳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渴望、排斥、憤怒、還有一絲……淡淡的悲傷?
他能感覺到,那古棺之中,有著與他同源的力量,卻更加古老、更加死寂、更加……扭曲!那帛卷地圖指引的“偏門”,似乎就與這古棺有關!
就在三人被這恐怖景象所震撼之際——
“呵呵呵……終於來了……本座恭候多時了……”
一個沙啞、陰沉、充滿了戲謔和掌控感的笑聲,突然在這巨大的地下空腔中迴盪起來!
聲音並非來自那青銅古棺,而是來自……他們的身後!
三人霍然轉身!
只見他們來時的通道口處,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站立著三道身影!
為首者,身披一件寬大的、繡著暗金色幽曇圖案的黑色斗篷,臉上帶著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一雙深邃如同淵海、閃爍著詭異紫芒的眼睛!他周身沒有任何強大的氣息外露,卻彷彿與整個血湖、整個空腔的邪惡氣息融為一體,給人一種深不可測、如同魔神般的恐怖壓迫感!
在他身後左右兩側,各自站立著一名氣息強大的護衛。
左側一人,身材高瘦如同竹竿,穿著緊身紫袍,臉上帶著半張惡鬼面具,露出的嘴角掛著殘忍的笑意,手中把玩著兩柄奇形的、閃爍著綠油的淬毒匕首——正是之前在那詭異山谷中,透過傀儡銅鏡與三人對話的“幽窟”高層!
右側一人,則讓沐寧和沈孤寒瞳孔驟然收縮!那人身形魁梧,面容冷硬,眼神空洞死寂,赫然正是本該早已死去的——青衫影尊!只是此刻的他,斷臂已然接續(或者說被某種東西取代),變成了一隻覆蓋著黑色金屬甲殼、指尖鋒利的鬼爪,周身散發出的死寂之氣遠超從前,實力似乎也暴漲了一大截,達到了宗師中期頂峰!他竟然被“幽窟”以詭異手段“復活”並控制了!
“幽窟教主!”沐寧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到了極點,劍氣瞬間提升至巔峰!蘇婉清更是嚇得躲到了沈孤寒身後,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沈孤寒目光冰冷如萬載寒冰,死死鎖定那白麵具人,周身煞氣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在他身後凝聚成模糊的幽曇虛影,發出低沉的咆哮。他終於見到了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嘖嘖嘖……真是令人感動的重逢啊……”那紫袍人發出尖銳的笑聲,目光貪婪地在沈孤寒和蘇婉清身上掃視,“聖裔大人,淨魂之體……教主,這次可是大豐收啊!”
那“復活”的青衫影尊則用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死死盯著沈孤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充滿怨毒的聲響,那隻鬼爪微微抬起,鎖定了沈孤寒。
白麵具教主——幽窟教主,緩緩抬起一隻手,制止了手下的話語。他那雙紫芒閃爍的眼睛,透過面具,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沈孤寒,彷彿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不錯的容器……比本座預想的還要完美……”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滿意,“看來,那‘門’後的饋贈,果然非同凡響。省了本座不少淬鍊的功夫。”
他的目光又掃過沐寧和蘇婉清,最終落在蘇婉清手腕那微微發光的手鐲上,輕笑一聲:“安魂玉……呵,紫霄那個叛徒,倒是給她女兒留了件不錯的小玩意兒。可惜,杯水車薪。”
他彷彿對一切都瞭如指掌,智珠在握。
沈孤寒緩緩握緊了手中的短刃,聲音冰冷得能凍結靈魂:“你的廢話,說完了嗎?”
幽窟教主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年輕人,總是這麼心急。也罷,既然你們主動送上了門,省了本座再去尋你們的功夫……那麼……”
他緩緩抬起雙手,周身那深不可測的氣息驟然爆發,如同深淵張開巨口!
“……儀式,就在此刻開始吧!”
隨著他話音落下,整個血湖轟然沸騰!那九根石柱上的符文爆發出刺目的幽光!九條鎖鏈嘩啦啦劇烈抖動!那具懸浮的青銅古棺,棺蓋竟然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移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更加恐怖、更加古老、更加死寂的氣息,如同風暴般從棺中席捲而出!
目標所在,亦是絕殺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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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