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冰冷,幽光流轉。
那自萬古沉睡中甦醒的龐大意志,如同無形的潮水,緩緩漫過祭壇上的每一寸石刻,每一道符文,最終,聚焦於剛剛墜落於此、傷痕累累的三人身上。
沒有言語,沒有形態,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冰冷的審視。在這意志面前,沈孤寒那剛剛覺醒的磅礴煞氣,白衣女子精純深厚的修為,蘇婉清純淨無瑕的淨魂之光,都彷彿變得透明起來,一切秘密無所遁形。
沈孤寒強忍著重傷與脫力,掙扎著站起身,將蘇婉清和氣息未平的白衣女子護在身後。他脊樑挺得筆直,儘管臉色蒼白如紙,握著短刃的手微微顫抖,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毫無畏懼地迎向那無形的審視。他能感覺到,這股意志雖然龐大古老,卻似乎並無立刻毀滅他們的意圖,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說,評估?
蘇婉清嚇得渾身僵硬,那意志掃過她時,她體內的淨魂之氣竟如同遇到了君主般溫順地蟄伏下去,生不出絲毫反抗之心,只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白衣女子亦是神色凝重至極,她嘗試以神念微微觸碰那意志,卻如同溪流匯入大海,瞬間被同化吸納,反饋回的只有無盡的蒼茫與死寂。這意志的層次,遠超她的理解。
寂靜在祭壇上蔓延,只有下方岩漿湖翻滾的咕嘟聲和外圍怪蝠不甘的嘶鳴作為背景。
良久,那龐大的意志如同退潮般緩緩收回,聚焦於祭壇中央那巨大的七瓣花圖案之上。圖案逐一亮起,幽光匯聚,最終在圖案中心,投射出一道模糊的、不斷變幻的光影。
那光影之中,似乎呈現出一幅幅殘缺破碎的畫面:無盡的黑暗星空、支離破碎的巨大宮殿、慘烈到無法形容的戰爭、以及最後……一道橫亙於虛無之中的、巨大無比的黑色裂痕,如同世界的一道醜陋傷疤!無數扭曲的、與之前遭遇的陰影和紫黑怪物類似的詭異存在,正試圖從那裂痕中掙扎而出!
畫面閃爍不定,充滿了絕望與不祥。
最後,所有的畫面消散,那光影重新凝聚,化作一枚凝實的、與沈孤寒懷中令牌一模一樣的七瓣花印記,懸浮於空,緩緩旋轉。一股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意念,直接傳入三人的腦海深處:
“門扉將啟,裂隙難封。” “宿命之環,鑰匙歸位。” “以煞鎮淵,以淨補天。” “……阻止……它們……”
這意念斷斷續續,卻蘊含著巨大的資訊量與一種急迫的警告!那所謂的“門扉”和“裂隙”,顯然指向光影中最後那可怕的黑色裂痕!而“宿命之環”、“鑰匙”無疑指向沈孤寒與蘇婉清!這祭壇意志,竟是要他們去阻止那裂痕後的恐怖存在降臨?!
這任務,何其艱難,簡直如同螳臂當車!
還不等三人從那震撼的意念中回過神來,祭壇上方的深淵黑暗中,突然傳來數道凌厲的破空之聲!
“咻!咻!咻!”
緊接著,七八道身影如同蒼鷹搏兔,憑藉著精妙的身法與彼此氣機相連,竟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外圍盤旋的怪蝠,精準地落在了祭壇的邊緣光圈之外!
正是去而復返的青衫影尊及其手下!他竟然也找到了方法下來,並且一路追蹤至此!
只是此刻,他們看起來也頗為狼狽,衣衫有多處破損,顯然穿越怪蝠群和岩漿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那青衫影尊廢掉的右臂簡單包紮著,臉色陰沉得可怕,但當他看到祭壇上安然無恙的三人,尤其是看到祭壇中央那懸浮的、散發著令他心悸氣息的七瓣花光影時,眼中瞬間爆發出無比熾熱的貪婪光芒!
“聖壇!果然是傳說中的聖壇!”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死死盯著那七瓣花光影,“聖物共鳴,竟真的引動了聖壇顯化!天助我也!哈哈哈!”
他狂笑數聲,目光猛地轉向沈孤寒,厲聲道:“小子!將聖物交出,引動聖壇傳承,本尊或可饒你們不死!否則,今日便將你們獻祭於此,以血喚醒聖壇!”
他身後的幾名殺手也同時踏前一步,兵刃出鞘,殺氣騰騰地盯著祭壇上的三人。雖然忌憚那祭壇的詭異和周圍的怪蝠,但在“聖壇傳承”的巨大誘惑下,所有的危險都可以忽略不計!
祭壇之上,剛剛經歷意志衝擊的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才脫虎口,又入狼窩!而且這次敵人是養精蓄銳(相對而言)、志在必得!
沈孤寒眼神冰冷,心中飛速盤算。己方三人皆已是強弩之末,對方雖亦有損耗,但主力猶在,尤其那青衫影尊,左臂雖廢,半步宗師的實力依舊恐怖。硬拼,絕無勝算。
他的目光掃過中央那懸浮的七瓣花光影,又感受了一下懷中那再次微微發熱、與光影遙相呼應的令牌,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陡然生出!
賭一把!
就在青衫影尊準備強行衝入祭壇光圈之際,沈孤寒忽然上前一步,並非迎敵,而是徑直走向那懸浮的七瓣花光影!同時,他毫不猶豫地將懷中那枚開裂的令牌取出,高高舉起!
“你想要?那就來拿!”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決絕的瘋狂!
令牌出現的剎那,與那七瓣花光影的共鳴瞬間達到頂峰!嗡鳴之聲大作!整個祭壇猛地一震,表面的幽光如同活過來般瘋狂流淌!
那青衫影尊見狀,眼中貪婪之色更盛,不疑有他,生怕沈孤寒真的引動了甚麼傳承,厲喝一聲:“阻止他!”身形如電,率先衝向光圈!他左手凝聚起濃郁的灰黑色死寂之氣,直抓向沈孤寒手中的令牌!
另外幾名殺手也同時發動,從不同方向撲入光圈,刀光劍影直取沈孤寒周身要害!
白衣女子臉色一變,雖不知沈孤寒意圖,但仍毫不猶豫地閃身護在他側翼,劍氣縱橫,擋住兩名殺手的攻擊!蘇婉清也鼓起勇氣,將微弱的淨魂之氣催動到極致,那柔和的光芒讓衝入光圈的一名殺手動作微微一滯!
然而,最強的青衫影尊已然突破所有阻攔,那隻蘊含著恐怖死寂之力的左手,眼看就要抓住令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沈孤寒眼中閃過一抹計謀得逞的厲色,他並未用令牌去格擋或反擊,而是猛地將令牌向前一送,並非送給影尊,而是將其狠狠按向了那懸浮的七瓣花光影!同時,他全力催動體內那絲剛剛融合的、源自令牌的古老煞氣,瘋狂注入其中!
“以吾之血,喚汝之威!!”他發出一聲如同祭祀般的低吼!
“嗡——!!!!”
令牌與光影接觸的剎那,如同火星墜入了油海!
整個祭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幽光!那懸浮的七瓣花光影驟然膨脹、旋轉,化作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幽暗旋渦!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太古洪荒的恐怖吸力,猛地自旋渦中心爆發出來!
首當其衝的,便是近在咫尺的青衫影尊!
他那隻抓向令牌的手,瞬間被那幽暗旋渦死死吸住!不僅如此,他感覺到自己苦修多年的死寂內力,甚至包括那融入血脈深處的“種煞”,竟如同決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向著那漩渦瘋狂湧去!被吞噬、被淨化、被湮滅!
“不!!!”青衫影尊發出了驚恐欲絕的慘叫!他拼命掙扎,想要後退,但那吸力恐怖無比,不僅吞噬他的力量,更彷彿連他的靈魂都要扯出體外!他那隻被吸住的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癟枯萎,並且迅速向著肩膀蔓延!
他身後的那幾名殺手更是不堪,剛一衝入光圈,便被那恐怖的吸力籠罩,連慘叫都未能發出完整一聲,便如同被無形巨手攥住,一身修為血肉精華瞬間被抽乾,化作了幾具乾屍,砰然倒地,摔得粉碎!
就連外圍那些盤旋的怪蝠,也有幾隻靠得稍近的,被那吸力邊緣掃中,瞬間哀鳴著被扯入深淵,消失不見!
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變故,讓正準備拼死一戰的白衣女子和蘇婉清都驚呆了!
沈孤寒同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那旋渦是他引動,主要吸力雖針對外部入侵者,但他作為引導者,自身力量也在飛速消耗,那恐怖的吸扯之力更是讓他如同身處風暴中心,身體彷彿要被撕裂!他死死咬著牙,七竅中都滲出了鮮血,卻依舊瘋狂地維持著令牌與光影的接觸!
賭對了!這祭壇對於非七瓣花血脈或未經許可的力量,有著極強的排斥與淨化本能!他不過是借勢而為,點燃了引線!
“救我!快救我!”青衫影尊此刻哪裡還有半分半步宗師的風範,臉上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絕望,他半邊身體都已乾癟,向著身後的手下發出淒厲的求救。然而,那些倖存的黑衣殺手早已被這駭人一幕嚇破了膽,非但不敢上前,反而驚恐萬狀地向後退去,生怕被那恐怖旋渦波及!
眼看青衫影尊就要被徹底吞噬,他眼中猛地閃過一抹瘋狂的狠厲與肉痛之色!他猛地一咬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同時左手並指如刀,狠狠斬向自己那已被吸住的右肩!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他竟然硬生生將自己的右肩連帶那已被吸乾的手臂齊根斬斷! 鮮血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
藉助這自殘產生的瞬間爆發力和精血燃燒的衝擊,他終於暫時掙脫了那恐怖的吸力,身體如同敗絮般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祭壇光圈之外,又翻滾了數圈才停下,已是氣息奄奄,面如金紙,徹底廢了!
那幽暗旋渦在失去了主要目標後,吸力緩緩減弱,最終連同那七瓣花光影一起,漸漸隱沒回祭壇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地上那幾具殺手的乾屍和一條幹癟斷臂,證明著方才的驚心動魄。
祭壇上,再次恢復寂靜。
沈孤寒脫力般地單膝跪地,用短刃支撐著身體,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劇痛。方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與力量。
白衣女子連忙上前,渡過去一絲精純內力助他穩住傷勢,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複雜與驚歎。兵行險著,竟真的一舉重創強敵,驚退來犯!
蘇婉清也跑過來,看著沈孤寒那慘烈的模樣,眼圈微紅,想說甚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光圈之外,那些倖存的黑衣殺手早已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停留?手忙腳亂地抬起只剩半條命的影尊,如同喪家之犬般,倉惶無比地沿著原路逃竄,甚至顧不上躲避怪蝠,轉眼間便消失在黑暗的深淵之中,只留下幾聲淒厲的慘叫和怪蝠興奮的嘶鳴。
強敵,竟真的被驚退了!
祭壇之上,暫時安全了。
三人看著敵人狼狽逃竄的方向,都長長鬆了一口氣,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湧上心頭。
然而,還不等他們這口氣完全鬆下來,身下的祭壇,再次發生了異動!
這一次,並非攻擊,也非意志降臨。
只見祭壇中央那七瓣花圖案再次亮起柔和的光芒,光芒匯聚之處,原本平整的檯面緩緩裂開,一個玉質的石臺升了上來。石臺之上,並非甚麼神兵利器或功法秘籍,而是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樣東西:
三枚龍眼大小、散發著奇異藥香、表面有七道雲紋的丹藥; 一件摺疊得整整齊齊、材質非絲非麻、閃爍著淡淡星輝的黑色斗篷; 以及,一塊看似普通、卻打磨得極其光滑、中心有一個細小孔洞的黑色玉牌。
與此同時,一股溫和的意念再次傳入三人腦海:
“贈爾等,助行路。” “玉牌所指,即為‘門’之所在。” “……時間……不多了……”
意念消散,那玉質石臺也緩緩沉了下去,祭壇恢復原狀,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三人看著那三樣突然出現的物品,面面相覷。
這算是……透過了考驗?還是……預付的報酬?
那所謂的“門”,又究竟在何方?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他們贏得了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並獲得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
沈孤寒強撐著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三樣懸浮於祭壇之上的物品。丹藥瑩潤,藥香沁人心脾,只聞一絲便覺精神稍振;斗篷幽暗,星光流轉,似能隔絕一切窺探;玉牌古樸,那中心孔洞幽深,彷彿能吸納心神。
“此地不宜久留。”他聲音沙啞,率先拿起那枚黑色玉牌。指尖觸及的剎那,玉牌微溫,一道極其模糊的、指向某個方向的感應自心底浮現,與此同時,懷中那開裂的令牌也與之產生微弱共鳴。果然是指引之物。
他將玉牌收起,又拿起一枚雲紋丹藥,毫不猶豫地納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卻磅礴的藥力瞬間化開,如同甘霖灑入乾涸的土地,迅速滋養著他受損的經脈與幾乎枯竭的力量,連背後那深可見骨的傷口也開始傳來麻癢之感,竟在飛速癒合!其藥效之神奇,遠超凡俗所知!
白衣女子與蘇婉清見狀,也各自取了一枚服下。白衣女子閉目片刻,再睜開眼時,眸中神光湛然,顯然損耗的神魂與內力恢復了大半,她輕嘆一聲:“此丹奪天地造化,恐非人間之物。”蘇婉清更是覺得一股暖流湧遍四肢百骸,連日來的疲憊驚懼一掃而空,連手掌那焦黑的傷痕也徹底癒合,光潔如初,體內淨魂之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充盈活潑。
沈孤寒將最後那件星輝斗篷拿起,入手輕薄如無物,卻異常堅韌。他略一沉吟,將其披在了蘇婉清身上。斗篷及體,星輝微閃,竟自動貼合她的身形,隨即光芒內斂,化為一件看似普通的黑色斗篷,但蘇婉清卻感覺周身氣息彷彿被徹底隔絕隱藏了起來。
“你氣息特殊,易成目標,此物或可遮掩。”沈孤寒淡淡道。
蘇婉清微微一怔,拉緊斗篷,低下頭,輕聲道:“……謝謝。”
休整片刻,三人狀態皆恢復大半。沈孤寒根據玉牌模糊的指引,目光投向祭壇一側的黑暗。那裡並非空無一物,仔細看去,竟有一條極為隱蔽的、人工開鑿的狹窄石階,蜿蜒向上,沒入陰影之中,似乎是離開這深淵祭壇的另一條路徑。
“走這邊。”沈孤寒當先踏上石階。石階陡峭溼滑,卻異常堅固,顯然並非凡品。
三人沿著石階默默上行,身後那岩漿湖的灼熱與怪蝠的嘶鳴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濃郁的、帶著歲月塵埃氣息的涼意。石壁逐漸變得乾燥,上面開始出現早已風化的壁畫殘跡,所描繪的內容與之前所見一脈相承,皆是祭祀、星象以及那詭異的七瓣花。
越往上行,空氣越發流通,甚至能感受到微弱的風。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隱約傳來水聲,石階盡頭,赫然是一道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撥開藤蔓,久違的天光映入眼簾,雖仍是深夜,但那清冷的月光和新鮮的空氣,讓三人都有種重見天日之感。洞口之外,是一片荒僻的山崖,下方林木幽深,遠處山巒起伏,竟已不知離那地下遺蹟多遠了。
回首望去,那洞口隱秘非常,與山岩融為一體,難以察覺。
“終於出來了……”蘇婉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沈孤寒握緊手中那枚持續傳來微弱指引感的黑色玉牌,目光投向遠方沉沉的夜色。玉牌所指的方向,似是更加遙遠的北方。
新的線索已然在手,更強的敵人或許仍在暗處窺伺,那所謂的“門”與“裂隙”之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
但此刻,他們終於得以暫離那幽暗絕地,踏著月色,邁向不可知卻必須前行的未來。
夜風拂過,林濤陣陣,彷彿低語著未完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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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