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拐角處，微弱的光線勾勒出蘇婉清纖細的身影。她去而復返，獨自一人，步履蹣跚，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眼眸中充滿了未散的驚懼與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怎麼會回來？白衣女子呢？
沈孤寒心中瞬間閃過無數疑問，但此刻形勢危急，不容他細思。林霸天等人雖已追下，但隨時可能返回，而那五個行為詭異的幽窟殺手更是莫測。他必須立刻解決體內的隱患。
然而，蘇婉清的突然出現，卻像一顆投入他心湖的石子，那強行壓抑的煞氣竟因這意外的波動而再次躁動了一瞬！石門意志的詭異低語彷彿趁機放大，誘惑著他釋放毀滅，撕碎眼前這脆弱的純淨！
沈孤寒悶哼一聲，額角青筋跳動，扶住石壁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發白。他死死咬住牙關，將幾乎衝口而出的痛苦嘶吼硬生生嚥了回去，目光如電射向蘇婉清，帶著冰冷的警告與驅趕。
快走！這裡危險！
他用眼神傳遞著這樣的資訊。
然而，蘇婉清卻彷彿沒有看懂他眼中的警告，或者說，看懂了，卻依舊固執地向前邁了一步。她看著他痛苦壓抑的模樣，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緊繃的身體，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猶豫，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
“我……我來幫你。”她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一步步向他藏身的凹陷走來。
幫她？怎麼幫？難道她……
沈孤寒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她是想再次引動淨魂之氣，助他平復躁動的煞氣！
荒謬！愚蠢！此地危機四伏，強敵環伺，豈是行此險招之時？況且方才那番折騰，她早已油盡燈枯，再來一次，恐怕未等他穩住煞氣，她自己就先被吸乾或是被失控的力量撕碎了！
“滾開！”他從齒縫裡擠出冰冷至極的兩個字，試圖嚇退她。
但蘇婉清卻像是鐵了心，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加快了腳步，徑直來到他面前。離得近了，更能看清他此刻的狀態有多糟糕，那壓抑不住的煞氣在他周身形成淡淡的黑紅色氤氳，面板下的血管如同蚯蚓般凸起扭動，顯然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她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如同之前那般，將全部意念沉入丹田，不顧一切地催動那剛剛恢復少許的淨魂之氣！
溫暖純淨的氣息再次自她體內溢位，雖然微弱，卻堅定不移地湧向沈孤寒。
“你！”沈孤寒又驚又怒，想要推開她，但體內那躁動的煞氣卻如同餓狼見到了血食，竟不受控制地分出一股，貪婪地撲向那縷純淨之氣！
兩股氣息再次碰撞！
“唔！”蘇婉清嬌軀劇顫，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一口鮮血險些噴出，卻被她死死忍住。那湧入的煞氣比之前更加冰冷暴戾，帶著石門意志的詭異低語，瘋狂衝擊著她的經脈與意識！
但這一次，她有了準備！她緊守靈臺最後一絲清明，拼命回憶著《幽寰引歸訣》中那模糊的引導法門，不再像之前那般被動承受，而是嘗試著極其笨拙地、引導著那湧入的煞氣，順著一個玄奧的軌跡運轉！
同時，她伸出了顫抖的雙手，再次按向沈孤寒的心口！
沈孤寒身體猛地一僵！在那淨魂之氣主動迎上、並嘗試引導的剎那，他體內那狂暴的煞氣竟真的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而那雙冰冷顫抖的小手按上心口的觸感，更是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穿透了無盡的痛苦與殺戮慾望，帶來一絲極其短暫的清醒！
就是現在！
他不再猶豫，也不再抗拒！凝聚起全部殘存的意志，瘋狂運轉《幽寰引歸訣》，配合著那縷微弱卻頑強的淨魂之氣的引導，全力收束、鎮壓那失控的煞氣！
一個更加微弱、卻更加默契的迴圈，在兩人之間再次艱難建立！
痛苦依舊劇烈，但不再是純粹的破壞與對抗，而是變成了一種粗暴卻有效的疏導與磨合！
沈孤寒能清晰地感覺到，蘇婉清此次引導的淨魂之氣，雖然微弱，卻似乎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韌性”與“靈性”，對煞氣的安撫效果也明顯增強。而她那不顧一切、近乎自毀般的堅持，更是像一根楔子，釘入了他狂暴的意識深處，讓他那即將被淹沒的理智得以喘息。
他不再排斥，而是主動引導著部分被中和後的溫和能量，反饋回她的體內，維繫著她那搖搖欲墜的生機。
兩人就在這狹窄、陰暗、危機四伏的階梯凹陷處，再次陷入了那種脆弱而親密的依存狀態。一個全力鎮壓疏導，一個拼命引導維繫。汗水與血沫混合，滴落在冰冷的石階上。壓抑的喘息與痛苦的悶哼交織，在寂靜的階梯中輕輕迴盪。
時間彷彿再次變得緩慢而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十幾息，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沈孤寒體內那躁動的煞氣終於再次被強行壓回丹田，那柄虛幻的“心劍”重新凝聚，雖然劍身嗡鳴不休，卻總算暫時恢復了穩定。石門意志的低語也漸漸減弱，隱匿不出。
他長長吁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蘇婉清幾乎在同一時間脫力，身體一軟，向前倒去，恰好倒入他懷中。
溫香軟玉入懷，帶著淡淡的血腥氣與汗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純淨而脆弱的氣息。沈孤寒身體瞬間僵硬，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但感受到懷中那具身體冰冷而輕微的顫抖，那推拒的動作卻僵在了半空。
她這次……真的是拼上了性命。
他低頭，看著懷中少女那毫無血色的臉，緊閉的雙眸，長睫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珠與汗珠，唇瓣被咬得一片狼藉。一種極其陌生的、酸澀而複雜的情緒，悄然掠過他那冰封的心湖。
他沉默地伸出手，搭在她的腕脈上。脈象極其虛弱，經脈多有損傷，但好在根基未毀，那淨魂之氣的本源似乎還在緩慢復甦。
他從懷中取出最後一枚固本培元的丹藥，小心地喂入她口中，並以一絲溫和的內力助其化開。
做完這一切，他扶著她，讓她靠坐在石壁邊。自己則站起身，警惕地感知著四周。
下面的打鬥聲和呼喝聲似乎變得更加激烈，還夾雜著林霸天驚怒的吼聲，似乎遇到了甚麼麻煩。而上方的石窟內，卻異常安靜，那煞靈的咆哮和幽窟殺手的動靜都消失了？這詭異的寂靜，反而更讓人不安。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他看了一眼依舊昏迷的蘇婉清，眉頭緊鎖。帶著一個昏迷的人，在這狹窄階梯和複雜甬道中與敵人周旋，難度極大。
就在他思索對策之時，靠坐在石壁旁的蘇婉清，身體忽然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眉頭緊緊蹙起，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似乎陷入了極度的恐懼與痛苦之中。
“……不……不要……爹……娘……跑啊……”
“……哥……不要過來……快走……”
“……血……好多血……”
“……冷……好冷……”
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的夢囈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顯然陷入了極深的夢魘之中，或許是方才耗盡心神，又或許是那石門意志的詭異低語和煞氣的衝擊，勾起了她內心最慘痛的記憶。
沈孤寒聽著那充滿絕望與恐懼的囈語，看著她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斷流淚、瑟瑟發抖的模樣，冷硬的心腸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些畫面，是他親手造成的。
他從未後悔過自己的殺戮，蘇家擋了他的路，僅此而已。但此刻，聽著這仇人之女在夢魘中反覆經歷著家破人亡的痛苦，他的心中卻第一次產生了一種……類似於“不適”的情緒。
並非愧疚，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連他自己也無法清晰定義的煩悶與躁鬱。
“閉嘴。”他低聲喝道，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
然而夢魘中的蘇婉清根本聽不到，反而因為他的聲音（或許在她聽來是夢中的某種威脅），顫抖得更加厲害，囈語也變成了壓抑的哭泣。
“……為甚麼……為甚麼要殺他們……”
“……惡魔……你是惡魔……”
“……救我……誰能救救我……”
沈孤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弄醒她，結束這令人煩躁的囈語。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她肩膀的剎那，蘇婉清的囈語忽然一變！
她的聲音變得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直，彷彿不是在夢囈，而是在轉述某種冰冷的話語：
“……門……開了……”
“……歸來……之時已至……”
“……鑰匙……宿體……”
“……七瓣……引路……”
“……等待……已經……太久……”
這些詞語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卻讓沈孤寒的動作猛然僵住！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門？鑰匙？宿體？七瓣？！
這些詞語，分明與那地下石門上透露出的資訊，與那古老的祀文，與他的胎記息息相關！
她怎麼會知道？！難道……是那石門後的恐怖意志，在透過某種方式，向她傳遞資訊？！因為她身負淨魂之體，更易被侵蝕和影響？
就在他心中巨震之時，蘇婉清又猛地抽搐了一下，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恐懼，恢復了之前的夢囈：
“……不！滾開！離我遠點！”
“……黑色的……影子……好多影子……”
“……它們在看著……一直在看著……”
黑色的影子？看著？
沈孤寒猛地抬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陰暗的階梯和石壁！那始終縈繞不散的、被窺視的感覺，再次變得清晰起來！
難道這遺蹟之中，除了那煞靈和石門後的存在，還有其他東西？一直在暗中觀察著他們？
就在這時，下方甬道中的打鬥聲驟然停歇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沈孤寒。
他不再猶豫，一把將仍在夢魘中掙扎的蘇婉清抱起，也顧不得是否牽動她的傷勢，身形一閃，便要向階梯下方衝去！無論如何，必須先與白衣女子會合！
然而，他剛邁出兩步，整個人卻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一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只見下方階梯的拐角處，一個身影正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了上來。
不是林霸天，不是林家護衛，也不是幽窟殺手。
而是……去而復返的白衣女子！
只是，此刻的她，與之前截然不同！
她依舊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衣，但步伐卻顯得有些僵硬遲緩，原本清冷剔透的眼眸，此刻竟是一片空洞與茫然，彷彿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是憑著一股本能或在某種力量的驅使下在行動。
她的手中，握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色澤黝黑、形狀不規則的古樸令牌，令牌表面刻滿了與石壁上同源的古老祀文，中央同樣是一個清晰的七瓣花圖案！此刻，那令牌正散發著微弱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而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在她身後的階梯陰影中，影影綽綽，彷彿有無數扭曲的、沒有實體的黑色影子，正無聲地跟隨著她，簇擁著她！
那些影子……就是蘇婉清夢囈中所說的“黑色的影子”？！
它們一直存在！一直在這遺蹟之中窺伺！
白衣女子……是被它們控制了？還是被那令牌控制了？
白衣女子走上階梯，空洞的目光緩緩掃過抱著蘇婉清、如臨大敵的沈孤寒，最終，停留在了他懷中少女的身上。
她緩緩抬起握著令牌的手，指向蘇婉清，用一種平板無波、毫無感情的聲音，生硬地吐出了幾個字：
“淨魂……宿體……鑰匙……”
“儀式……需要……她……”
話音落下的剎那，她身後那些扭曲的黑色影子，如同得到了指令，猛地發出無聲的咆哮，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流矢，鋪天蓋地般向著沈孤寒……更準確地說，是向他懷中的蘇婉清，撲了過來！
陰冷、死寂、充滿了貪婪與渴望的氣息瞬間淹沒了狹窄的階梯！
夢魘的低語，化為了真實的恐怖！
致命的危機，來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