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插曲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漾開幾圈漣漪後便迅速沉寂。三人遠離茶棚,專揀偏僻小徑而行。沈孤寒面色如常,彷彿方才那震懾人心的一幕從未發生,但其周身的氣息卻愈發沉凝,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以更密的頻率掃過沿途山林。
林少雲那夥人不足為懼,但其背後代表的青州林家,卻是個麻煩。林家雖非頂尖武林世家,但在當地盤踞多年,勢力盤根錯節,與官府、江湖各派皆有往來。那紈絝子弟倉皇逃竄時眼中殘留的怨毒與驚懼,沈孤寒看得分明。此事,絕不會就此了結。
他並不畏懼林家,但眼下傷勢未復,更帶著蘇婉清這個顯眼的“目標”和目的不明的白衣女子,實在不宜多生事端,徒耗精力。
“前輩,”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前方可有隱秘路徑?需避開人煙稠密之處。”
白衣女子眸光微閃,似能看透他心中所慮,淡淡道:“由此向西三十里,有一處廢棄古驛,可暫避。然需穿越黑風林,林深路險,多有瘴氣毒蟲,尋常人不敢入內。”
“無妨。”沈孤寒毫不猶豫。瘴氣毒蟲,於他而言,遠比人心算計容易應對。
蘇婉清聽到“黑風林”、“瘴氣毒蟲”,小臉微微一白,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卻咬著唇沒有出聲。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計議已定,三人當即改道,折向西行。路徑果然愈發崎嶇難行,古木參天,藤蔓纏繞,遮天蔽日,光線迅速昏暗下來。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腐殖氣息,帶著一絲甜膩的腥氣,聞之令人頭腦微微發暈。
正是瘴氣初顯的徵兆。
白衣女子袖中滑出一枚淡紫色的香囊,遞給蘇婉清:“含於舌下,可避尋常瘴毒。”
蘇婉清連忙接過,依言放入口中,一股清涼之意頓時化開,直衝囟門,方才那輕微的不適感立刻消散。她感激地看了白衣女子一眼,卻發現對方並未看她,目光正落在沈孤寒身上。
沈孤寒對周遭瀰漫的淡淡瘴氣恍若未覺,甚至未曾運轉內力相抗。那點微末毒瘴,甫一靠近他身週三尺,便被其體內自行流轉的精純煞氣無聲無息地消弭化解,竟比任何避毒丹藥都更為有效。至煞之氣,本就是天下萬毒的剋星。
白衣女子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不再多言。
越往林深處,光線愈暗,荊棘密佈,幾乎無路可走。沈孤寒拔出腰間短刃,刀光閃爍間,前方攔路的藤蔓荊棘紛紛斷落,開闢出一條勉強可供通行的路徑。他動作迅捷而精準,彷彿對這惡劣環境習以為常。
蘇婉清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衣裙被荊棘勾破了好幾處,露出細嫩的面板,劃出幾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她卻顧不得這些,只是努力瞪大眼睛,緊緊跟著前方那道玄色身影,生怕在這昏暗詭異的林中走散。
林中寂靜得可怕,只有三人腳踩落葉腐木的沙沙聲,以及偶爾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和低沉的獸吼。
突然,沈孤寒腳步一頓,短刃橫於身前,眸光銳利如鷹隼,掃向左前方一片濃密的陰影。
“嘶——”
一道細長的黑影如同閃電般從陰影中彈射而出,直撲蘇婉清面門!那是一條通體黝黑、頭呈三角的毒蛇,獠牙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蘇婉清嚇得魂飛魄散,連驚叫都忘了,呆立當場!
眼看毒蛇就要咬中,一道烏光後發先至!
“嗤”的一聲輕響!
那毒蛇在半空中被精準地斬為兩段,蛇頭擦著蘇婉清的裙角飛過,跌落在地,兀自扭曲不休。
沈孤寒收刀,看都未看那死蛇一眼,只冷冷瞥了蘇婉清一眼:“跟緊些,看路。”
蘇婉清驚魂未定,心臟狂跳,看著地上仍在扭動的蛇屍,胃裡一陣翻騰。她用力點頭,幾乎是亦步亦趨地貼緊了沈孤寒,再不敢分神。
這只是林中危險的小小縮影。接下來的路途,毒蟲襲擾、沼澤陷坑、乃至幾頭嗅到生人氣息悄然靠近的瘴癘豺狼,皆在沈孤寒精準的感知與狠辣的出手下化險為夷。他彷彿天生便是這黑暗與危險的主宰,總能提前洞察危機,並以最簡潔有效的方式將其扼殺。
蘇婉清從一開始的驚恐萬分,漸漸變得有些麻木,到最後,竟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只要緊跟在這個男人身後,似乎再大的危險,也能被他那看似單薄卻無比堅實的背影擋下。
這種依賴感來得悄然無聲,卻讓她感到一陣心慌與自我厭惡。
黃昏時分,三人終於穿出了令人窒息的黑風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殘垣斷壁掩映在荒草之中,依稀可見昔日驛站的規模。一座還算完整的石砌廳堂孤零零地矗立在廢墟中央,如同沉默的巨獸。
“便是此處了。”白衣女子當先向那廳堂走去。
廳堂內蛛網密佈,灰塵堆積,但結構尚算穩固,足以遮風擋雨。角落裡有前人留下的、早已熄滅不知多久的火堆痕跡。
沈孤寒仔細探查了整個廳堂及周邊,確認並無危險埋伏,這才稍稍放鬆警惕。他尋了處背風的角落,拂去灰塵,盤膝坐下,繼續調息,感悟《幽寰引歸訣》。
蘇婉清早已累得幾乎虛脫,靠著牆壁滑坐下來,也顧不得髒,只想好好喘口氣。
白衣女子不知從何處找來些乾柴,重新生起篝火。跳躍的火光碟機散了古驛的陰冷與黑暗,也映照著三人沉默的臉龐。
簡單的乾糧就著清水下嚥。飯後,沈孤寒忽然看向蘇婉清,開口道:“過來。”
蘇婉清心中一緊,不知他又要做甚麼,怯怯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孤寒並未多言,只是再次伸出手指,點向她的眉心。動作依舊不算溫柔,卻比上次少了幾分粗暴,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蘇婉清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躲,但想起白日林中的種種危險,想起那“一線生機”,最終還是強迫自己停留在原地,閉上眼,努力按照《幽寰引歸訣》的法門,意守丹田,嘗試引導那微弱的淨魂之氣。
指尖觸及眉心,冰涼依舊,但那兇戾的煞氣卻收斂了許多,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試探。
蘇婉清努力摒棄雜念,全部心神沉入體內,感知著那絲純淨氣息。或許是白日經歷讓她心神疲憊,反而更容易放空,也或許是有了上次的經驗,這一次,她竟比昨夜更快地捕捉到了那縷氣息,並顫巍巍地將其引向眉心。
兩股氣息再次接觸。
冰與暖的交融。
依舊細微,卻比昨夜更為順暢,牴觸之感大減。
沈孤寒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縷淨魂之氣雖然依舊微弱,卻比昨日凝實了一絲,操控也顯得更有章法。而它帶來的舒緩效果,也更為明顯了些許。他心中微動,嘗試著將自身煞氣更收斂一分,只分出極細的一絲,與那淨魂之氣緩緩纏繞、流轉。
一個極其微小、卻穩定了許多的氣息迴圈,在他指尖與蘇婉清眉心之間初步形成。
這一次,持續了約莫十息時間,沈孤寒才主動撤回了手指。
蘇婉清緩緩睜開眼,竟覺得神清氣爽,連日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體內那淨魂之氣也活躍了許多。她有些驚訝地看向沈孤寒。
“略有進益。”沈孤寒淡淡評價一句,便不再看她,繼續閉目調息。
蘇婉清默默退回原地坐下,心中卻難以平靜。她似乎……真的在變強?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但這變化真實不虛。
夜色漸深,古驛之外傳來夜梟淒厲的啼叫,更添荒涼。
沈孤寒忽然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低聲道:“有人靠近。不少。”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白衣女子也微微頷首:“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皆有,呈合圍之勢。腳步沉重,訓練有素,非尋常匪類。”
蘇婉清瞬間緊張起來,臉色發白:“是……是林家追來了?”
“不止。”沈孤寒感知著遠處那些迅速逼近的氣息,其中幾道氣息沉渾凌厲,顯然有高手坐鎮,“還有其他人。”
他站起身,走到破舊的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只見夜色中,影影綽綽的火光如同鬼火般從林中冒出,迅速向古驛合攏而來,粗粗看去,竟有數十人之多!腳步聲、甲冑摩擦聲、低沉的命令聲隱約可聞,殺氣凜然!
“看來,那林家紈絝的訊息送得很快。”沈孤寒語氣冰冷,並無多少意外,“倒是省了我日後去找他們的功夫。”
“現在怎麼辦?”蘇婉清聲音顫抖。
“殺出去。”沈孤寒的回答簡單直接,毫無轉圜餘地。他反手握住短刃,周身那股沉寂下去的冰冷殺意再次升騰而起,如同即將出鞘的絕世兇刃。
“且慢。”白衣女子忽然開口。她走到廳堂中央,俯身在地上迅速刻畫起來。指尖過處,堅硬的石地上留下道道深痕,組成一個繁複而玄奧的圖案,隱隱有微光流轉。
“此乃小須彌陣,可遮掩氣息,迷惑感知,撐得一時半刻。”她直起身,語氣依舊平靜,“敵眾我寡,硬拼不智。待其合圍未穩,尋隙潛行突圍。”
沈孤寒看了一眼那迅速成型的陣法,眸光微動。這白衣女子手段層出不窮,愈發神秘。他略一沉吟,便點頭同意。他雖不懼廝殺,但帶著蘇婉清,又要應對可能隱藏的高手,確實不宜力敵。
陣法甫成,一股無形的波動瞬間籠罩了整個廳堂。外界的聲音似乎一下子變得遙遠模糊起來,連火光都顯得搖曳不定,彷彿隔了一層毛玻璃。
幾乎在陣法生效的下一刻,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便在驛外響起。
“搜!仔細搜!那魔頭肯定就躲在這破驛站裡!”
“少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那個蘇家小姐,務必生擒!”
“點火!把這裡照亮點!”
火把的光芒透過門窗縫隙照射進來,人影晃動,顯然外面已被團團圍住。
“裡面的人聽著!吾乃青州林家林霸天!速速交出沈孤寒與蘇家女,否則踏平此地,雞犬不留!”一個洪亮卻充滿戾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顯然內力不俗。
廳內三人屏息凝神,無人應答。
外面的人喊了幾聲,不見回應,似乎有些躁動。
“長老,裡面好像沒人?”有人疑惑道。
“放屁!一路追蹤至此,氣息就在此處消失!定然用了甚麼法子藏起來了!”那被稱為長老的聲音喝道,“給我撞開門!”
“砰!砰!”
沉重的撞擊聲響起,那本就腐朽的木門劇烈搖晃起來,灰塵簌簌落下。
“陣法撐不了多久。”白衣女子淡淡道,“準備走。”
沈孤寒點頭,目光掃視四周,最後定格在廳堂後方一處坍塌了大半的窗戶:“從此處走。”
他走到窗邊,無聲無息地清理開碎磚爛瓦。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巨響,前方的木門被徹底撞開!十幾名手持刀劍、火把的林家子弟蜂擁而入!
“在那邊!”立刻有人發現了後窗邊的三人!
“哪裡逃!”那林家長老一聲厲喝,身形如大鳥般撲掠過來,掌風凌厲,直取沈孤寒後心!
沈孤寒看都未看,反手一刀揮出!
一道凝練無比的烏黑刀芒離刃而出,並非攻向那長老,而是斬向廳堂中央一根早已腐朽不堪的承重柱!
“咔嚓——轟隆!”
承重柱應聲而斷!整個廳堂屋頂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瓦礫梁木開始瘋狂坍塌落下!
“不好!房子要塌了!快退!”衝進來的林家子弟頓時大亂,驚慌失措地向後退去,與後面湧入的人撞作一團,場面瞬間失控!
那撲向沈孤寒的長老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阻了一阻,掌風拍碎了幾塊落下的斷木,氣得怒吼連連。
趁此混亂之際,沈孤寒低喝一聲:“走!”
他率先從那破窗竄出!白衣女子衣袖一捲,帶著蘇婉清,如輕煙般隨之掠出!
三人落入驛外荒草叢中,毫不停留,藉著夜色與荒草的掩護,向著西南方向疾掠而去!
身後,古驛轟然倒塌的巨響、林家人的驚呼怒罵聲、以及被廢墟掩埋者的慘叫聲響成一片,徹底打破了夜的寂靜。
“追!別讓他們跑了!”林霸天的怒吼聲遠遠傳來。
數十道火把如同流動的火蛇,迅速向著三人逃離的方向追來,更有幾道氣息強橫的身影脫離大隊,速度極快地從側翼包抄而上!
暗夜之下,一場激烈的追逐戰,驟然展開!
沈孤寒將速度提升到極致,身影在夜色中如同鬼魅,忽左忽右,巧妙地利用地形規避著身後射來的零星箭矢。白衣女子帶著蘇婉清,身形飄忽,竟也絲毫不慢。
蘇婉清只覺耳邊風聲呼嘯,兩旁的景物飛速倒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閉著眼,不敢再看,只能感受到那隻攬住自己手臂的、屬於白衣女子的手穩定而有力,以及前方那道始終不曾遠離的、冰冷的玄色身影。
突然,側前方一道凌厲的劍光破空而至,直刺沈孤寒咽喉!一名埋伏在此的林家高手終於趕到!
沈孤寒看也不看,短刃隨意一劃!
“鏘!”
金鐵交鳴!那偷襲者只覺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沿著劍身傳來,虎口崩裂,長劍脫手飛出,整個人如遭重擊,倒飛出去,撞斷一棵小樹,生死不知!
沈孤寒腳步絲毫未停,繼續前衝。
但就這片刻耽擱,左右兩側又有數道攻擊襲來!刀光劍影,勁風呼嘯,皆是直取要害!顯然,林家此次出動了不少高手,志在必得!
沈孤寒眼中戾氣大盛,短刃翻飛,烏光縱橫,每一招都簡潔狠辣至極,必有一名敵人濺血倒地!他如同闖入羊群的猛虎,所向披靡!
然而敵人數量太多,且配合默契,不斷糾纏圍攻,嚴重拖慢了他的速度。後方的大隊人馬正在迅速逼近!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向左!”白衣女子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沈孤寒毫不猶豫,刀勢一展,逼退左側敵人,身形猛地向左前方一處密林沖去!
那密林之後,竟是一處陡峭的斷崖!崖下黑沉沉一片,深不見底!
“跳!”白衣女子喝道,率先帶著蘇婉清向那斷崖躍下!
沈孤寒緊隨其後,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
追兵趕到崖邊,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紛紛倒吸一口涼氣,一時竟無人敢跟著跳下。
“放箭!快放箭!”林霸天氣急敗壞地吼道。
密集的箭雨向著崖下傾瀉而去,卻只沒入無盡的黑暗,連一點回響都未曾傳來。
斷崖之下,並非絕地。在墜下約莫數丈後,沈孤寒便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道託了自己一下,下墜之勢驟減。卻是白衣女子不知用了何種手段,減緩了三人下墜的速度。
最終,三人穩穩落在崖底一條狹窄的溪流邊。
頭頂上方的箭矢呼嘯聲漸漸稀疏,最終徹底消失。只有林霸天那不甘的怒吼聲隱隱從崖頂傳來,越來越遠,顯然以為他們已墜崖身亡,正設法繞路下來搜尋。
崖底光線極其昏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水聲潺潺,更顯幽靜。
“暫時安全了。”白衣女子鬆開蘇婉清。
蘇婉清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全靠扶著旁邊的崖壁才站穩。方才那驚心動魄的追逐和縱身一躍,幾乎耗盡了她的全部勇氣。
沈孤寒站在溪邊,玄衣之上沾染了幾點血跡,氣息卻依舊平穩悠長。他抬頭望了望那高聳的崖壁,眸光冷冽。
青州林家……這個樑子,算是結下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驚魂未定的蘇婉清,又看看深不可測的白衣女子。
暗夜潛行,危機四伏。前路漫漫,殺機更濃。
但這孤煞之命,註定要在血與火中,殺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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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