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掌相貼,那微弱的、冰與暖交織的氣息迴圈,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卻頑強地持續著。這並非功法執行,更像是一種本能的、笨拙的試探與磨合。
沈孤寒能清晰地感知到,蘇婉清掌心傳來的那縷淨魂之氣是何等微弱,如同初生幼獸的呼吸,帶著顯而易見的顫抖與畏懼。但它確實存在,並且真切地中和了他煞氣中最鋒銳暴戾的部分,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細微卻直達靈魂深處的舒緩。彷彿常年置身冰窟的人,驟然觸到一絲暖意,雖不足以驅散全部嚴寒,卻足以讓人本能地貪戀。
而蘇婉清的感受則更為複雜。沈孤寒的煞氣依舊冰冷刺骨,充滿壓迫感,但不再像最初接觸時那般充滿毀滅性的侵略意圖,而是被約束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如同被無形堤壩阻攔的洪流,雖洶湧,卻暫時無害。那縷她自己引匯出的淨魂之氣,在與煞氣接觸消融的同時,似乎也得到了一種奇異的“錘鍊”,變得比以往更凝實、更聽話了一絲。
這種微妙的變化,讓她在恐懼之餘,竟也生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掌控感——原來,她並非全然被動,她的氣息,真的能影響對方。
兩人維持著這個姿勢,誰都沒有先動。洞內寂靜,只有彼此逐漸平復的呼吸聲,以及那微弱氣流交融時發出的、幾不可聞的“滋滋”輕響。
良久,沈孤寒率先收回手掌。那冰冷的觸感和細微的舒緩感同時消失,讓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絲空落,但隨即便被更強的理智壓下。
“勉強可行。”他語氣平淡地評價,彷彿方才那驚險的嘗試只是尋常,“日後需勤加練習,直至意念一動,氣息自生,如臂使指。”
蘇婉清也連忙收回手,掌心那冰冷的餘韻猶在,讓她忍不住輕輕搓了搓手指。聽到沈孤寒的話,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勤加練習?意思是……以後還要經常這樣?想到方才那近乎粗暴的逼迫和肌膚相貼的觸感,她耳根不禁微微發熱,心中五味雜陳。
白衣女子見二人初次嘗試竟真的成功引匯出一絲氣流交匯,清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悟性尚可。然此法取巧,不可常用。心境未至,強行為之,終是隱患。日後修煉,仍當以玉簡共參、循序漸進為正途。”
沈孤寒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方才那般強行逼迫,實乃下策,若非他控制力極強,蘇婉清又恰在極限關頭引出了淨魂之氣,後果不堪設想。他不再多言,將那份對力量融合的新奇感受與渴望深藏心底,重新坐下,拿起那枚《幽寰引歸訣》玉簡,凝神感悟起來。
這一次,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沉下心,細細揣摩那總綱中“陰陽互根”、“萬氣歸宗”的深意,與自身武道相互印證。越是感悟,越是覺得這法門博大精深,看似只是基礎的導引之術,卻隱隱蘊含著天地至理,對他掌控自身力量、甚至未來開闢新的武道方向,都有著難以估量的好處。
蘇婉清見狀,也只好壓下心中紛亂思緒,努力回憶方才玉簡灌輸的內容,雖然大部分如同天書,但那強調心神寧靜、意守虛空的口訣,她卻牢牢記住,反覆默誦,試圖讓自己更快地平復下來。
洞外天色漸明,晨曦微露。
白衣女子撤去洞口禁制,清新的山風帶著晨露的溼潤湧入,驅散了洞內些許沉悶的氣息。
“該動身了。”她淡淡道,“此地雖偏,昨日動靜不小,未必無人追蹤。”
沈孤寒從感悟中醒來,眸中精光內蘊,顯然一夜修行,獲益匪淺,傷勢雖未徹底痊癒,但精氣神已恢復大半,那卓絕的天賦根基開始真正顯現作用。他起身,玄衣拂動,身姿挺拔,再無之前的虛弱之態。
蘇婉清也連忙跟著站起。經過一夜休整,又服用了安神丹藥,她氣色也稍好了些,只是看向沈孤寒時,眼神依舊複雜,帶著揮之不去的怯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三人走出山洞,重返山林。
晨光熹微,林間霧氣氤氳,鳥鳴清脆。經過昨夜那番驚心動魄的嘗試與交流,三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愈發微妙。
沈孤寒依舊走在最前,但步伐不再像之前那般迅疾,似乎有意無意地控制著速度,確保蘇婉清能跟上。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遍佈四周,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同時,一部分心神卻始終縈繞在身後那道淺碧色的身影上,感受著她那微弱卻獨特的淨魂氣息。
這氣息對他而言,如同黑暗中的螢火,既是一種誘惑,也是一種提醒。提醒著他那“詛咒之命”下隱藏的一線生機,也提醒著他與這氣息主人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關聯。
蘇婉清默默跟在後面,努力跟上步伐。山林路崎嶇,她走得有些吃力,卻咬緊牙關不曾抱怨。她的目光時常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玄色背影上。此刻的他,收斂了所有殺意與戾氣,沉默前行,倒真有幾分江湖俠客的孤高氣質,若非深知其底細,實在難以將其與那個雨夜修羅聯絡在一起。
想到雨夜,想到家族慘案,心口依舊會痛,恨意依舊會翻湧。但那股恨意,似乎不再像最初那般純粹和尖銳,而是被一層厚厚的迷茫、恐懼、以及那剛剛萌芽的、對自身命運的思考所包裹。
她真的能殺了他報仇嗎?殺了他之後呢?她自己又能活下去嗎?那“淨魂之體”究竟還會給她帶來甚麼?如果真如白衣女子所言,與他“共生”是唯一的出路,那這條路的盡頭,又是甚麼?
一個個問題沉甸甸地壓在心裡,讓她步履蹣跚,心神不寧。
走在前方的沈孤寒彷彿背後生眼,忽然毫無徵兆地停下腳步,並未回頭,只冷聲道:“凝神,靜氣。你氣息亂了。”
蘇婉清嚇了一跳,這才發現自己因為胡思亂想,呼吸確實變得急促紊亂,體內那絲微弱的淨魂之氣也躁動不安。她連忙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心緒,依著《幽寰引歸訣》的口訣,意守丹田。
說來也怪,當她真正凝神靜氣,不再去胡思亂想時,竟真的感覺身體輕盈了些許,步伐也不再那麼沉重。甚至,她能隱約感覺到前方沈孤寒身上那收斂的煞氣,如同一個無形的座標,讓她不由自主地調整著自身的呼吸節奏,彷彿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玄妙的聯絡。
她忽然意識到,這或許也是一種修行。在這逃亡的路上,在這詭異的“攜影同行”中。
白衣女子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默不作聲。她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只在必要時出言指引,其餘時間,皆任由二人自行摸索、碰撞、磨合。
日頭漸高,三人翻過一道山嶺,前方出現一條官道岔路。岔路口設有一個簡陋的茶棚,幾張木桌,寥寥數客,多是行腳商旅在此歇腳打尖。
“在此稍作歇息,補充些食水。”白衣女子率先向茶棚走去。
沈孤寒目光掃過茶棚,確認並無高手氣息,這才微微頷首,跟了上去。蘇婉清自然也無異議,走了這許久,她確實又渴又累。
三人的到來,吸引了茶棚內不多的目光。實在是這組合太過奇特:一個氣質清冷出塵的白衣女子,一個俊美卻冷冽、周身透著生人勿近氣息的玄衣青年,還有一個容貌清麗、卻面帶怯懦、衣著普通的碧裙少女。
尤其是沈孤寒,即便收斂了戾氣,那經年累月沉澱下的冷厲與隱隱透出的鋒芒,依舊讓尋常百姓感到莫名的壓力,紛紛低下頭不敢多看。
小二戰戰兢兢地送上粗茶和簡單吃食。
三人擇了張角落的桌子坐下。沈孤寒閉目養神,實則感知遍佈四周。蘇婉清小口喝著粗澀的茶水,吃著乾硬的餅子,目光偶爾悄悄打量四周,這是她多日來第一次接觸到逃亡之外的世界,竟覺得有幾分不真實的恍惚。
鄰桌几個行商的談話聲隱約傳來。
“……聽說了嗎?前幾天夜裡,城外五十里的黑風寨,讓人給端了!”
“哦?有這事?黑風寨那夥賊寇兇悍得很,盤踞多年,官府幾次圍剿都無功而返,誰這麼大本事?”
“誰知道呢!聽說死狀極慘,整個寨子百來號人,沒留一個活口!像是仇殺……”
“嘖嘖,這江湖恩怨吶,真是……誒,我還聽說,最近不少地方都不太平,好像有不少武林人士在找甚麼人……”
“少打聽這些,免得惹禍上身……”
黑風寨?沈孤寒眼眸未睜,心中卻是一動。那似乎是“幽窟”早年廢棄的一個外圍據點,竟被滅了?是仇家?還是……清理門戶?
他並未將這些瑣事放在心上。“幽窟”早已成為過去,其殘餘勢力是死是活,與他無關。
然而,那幾個行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要說找人,最近蘇家的案子才叫轟動呢!雲州城鉅富蘇家,一夜之間滿門被滅,聽說慘不忍睹啊!”
“噓!小聲點!這事邪乎得很!都說……是那天煞孤星沈孤寒做的!”
“天哪!那個魔頭?!他不是消失好幾年了嗎?怎麼又出來了?”
“誰知道呢!聽說蘇家小姐僥倖逃脫,現在各方人馬都在找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嘖嘖,也不知道那小姐落到那魔頭手裡,會是個甚麼下場……”
話題陡然轉向蘇家慘案和“天煞孤星”,茶棚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壓抑和詭異。幾人聲音壓得更低,彷彿生怕那魔頭會從甚麼地方突然冒出來一般。
蘇婉清拿著餅子的手猛地一抖,餅子掉在桌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那些刻意被壓抑的慘痛記憶,被旁人的話語輕易勾起,血色的夜晚再次浮現眼前。
沈孤寒緩緩睜開眼,眸光冰寒地掃過鄰桌那幾個兀自低聲議論的行商。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刃,嚇得那幾人渾身一僵,頓時噤若寒蟬,再不敢多說一個字,慌忙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
茶棚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沈孤寒收回目光,看向對面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蘇婉清,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他並不在意世人如何議論他,但那些話語顯然刺激到了她。
就在這時,官道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煙塵揚起,顯然有大隊人馬正在快速接近。
茶棚內眾人紛紛抬頭望去,面露驚疑。
沈孤寒眸光一凝,感知瞬間鎖定來者。約有十餘騎,蹄聲沉重,馬上之人氣息精悍,帶著明顯的江湖氣,絕非普通商旅或官府中人。
為首一騎,是個身穿錦袍、面色倨傲的年輕公子,腰間佩玉,馬鞍旁懸掛著一柄裝飾華麗的長劍。他身後跟著的隨從,個個太陽穴高鼓,目光銳利,顯然都是好手。
這一行人來到茶棚前,勒住駿馬。那錦袍公子目光倨傲地掃過茶棚,在看到白衣女子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豔,但在觸及沈孤寒那冰冷的目光時,卻不由微微一滯,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但他顯然跋扈慣了,並未太過在意,反而翻身下馬,領著隨從大步走進茶棚,佔了最大的一張桌子。
“小二!好酒好菜趕緊上來!”一名隨從高聲喝道,聲若洪鐘,震得茶棚嗡嗡作響。
小二嚇得連忙應聲而去。
那錦袍公子坐下後,目光再次掃過沈孤寒這一桌,尤其在白衣女子和蘇婉清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顯然是看出了沈孤寒不好惹,但美色當前,又自恃身份實力,便生出幾分心思。
他身旁一個看似師爺模樣的中年男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甚麼,目光不時瞥向沈孤寒,帶著幾分審視與忌憚。
錦袍公子聽完,眉頭一挑,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興趣更濃。他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竟徑直向沈孤寒這桌走了過來。
隨從們立刻警惕起來,手按兵刃,隱隱形成合圍之勢。
茶棚內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那錦袍公子走到桌前三步處停下,對著白衣女子和蘇婉清拱了拱手,故作瀟灑地笑道:“兩位姑娘請了。在下青州林家林少雲,見二位風姿出眾,卻在這荒郊野嶺與人同行,未免辛苦。不知二位欲往何處?若是順路,在下願護送一程,也好有個照應。”
他這話看似是對二女所說,目光卻帶著挑釁地瞥向一直閉目不語、彷彿當他不存在沈孤寒。
蘇婉清嚇得往後縮了縮,下意識地看向沈孤寒。
白衣女子恍若未聞,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沈孤寒終於緩緩睜開眼,眸光如萬載寒冰,落在林少雲身上,只吐出兩個字:“滾開。”
林少雲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身為青州林家嫡子,何時受過這等羞辱?尤其還是在美人面前。
“閣下好大的口氣!”林少雲冷笑一聲,“這路可不是你家的!本公子與兩位姑娘說話,與你何干?識相的……”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戛然而止。
因為沈孤寒動了。
並非站起,也未曾拔刀。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隔空對著林少雲,輕輕一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凌厲無比的劍氣。
但林少雲卻感覺一股冰冷刺骨、凝練到極致的殺意如同無形之刃,瞬間穿透虛空,直抵他眉心!那殺意之純粹,之恐怖,彷彿下一瞬就要將他的神魂徹底凍結、撕裂!
他所有的傲慢、所有的底氣,在這絕對的、碾壓式的死亡威脅面前,瞬間粉碎!他臉色唰地變得慘白,渾身僵硬,冷汗如瀑般湧出,牙齒咯咯作響,竟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
他身後的隨從們更是如臨大敵,紛紛拔出刀劍,卻無一人敢上前一步!因為他們同樣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恐怖氣息!
沈孤寒緩緩收回手指,眸光依舊冰冷:“再說一次,滾。”
林少雲如蒙大赦,那股恐怖的殺意驟然消失。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差點癱軟在地,被隨從慌忙扶住。他再不敢多看沈孤寒一眼,如同見了鬼一般,臉色慘白,聲音顫抖地連聲道:“走……快走!立刻走!”
一行人慌忙上馬,甚至連剛端上來的酒菜都顧不上,狼狽不堪地打馬狂奔而去,彷彿慢一步就會性命不保。
茶棚內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看沈孤寒的目光都充滿了恐懼與敬畏。
蘇婉清看著那群人狼狽逃竄的背影,又看看身旁面不改色、彷彿只是拂去一隻蒼蠅般的沈孤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這就是絕對的力量嗎?無需動手,只憑一縷殺意,便能讓囂張的世家公子屁滾尿流。
而她,竟然在與這樣可怕的人“同行”,甚至還要嘗試“共生”……
恐懼再次攫住了她,但與此同時,一種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安全感,竟也悄然滋生。至少在這一刻,在他身邊,似乎無人能傷害她。
沈孤寒並未在意他人的目光,只是看向白衣女子:“此地不宜久留。”
白衣女子微微頷首,放下茶錢,起身便走。
沈孤寒也隨之起身,目光掃過仍有些怔忡的蘇婉清:“走了。”
蘇婉清回過神來,連忙低下頭,跟上他的腳步。
三人再次踏上行程,將茶棚的驚恐與議論遠遠拋在身後。
官道之上,陽光將三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玄衣冷煞,碧裙怯弱,白衣超然。
詭異的組合,攜影同行,走向那未知的、波詭雲譎的前路。
而沈孤寒不知道的是,方才那狼狽逃走的林家公子林少雲,在跑出十數里後,驚魂甫定之餘,眼中卻露出了怨毒與貪婪交織的神色。
“如此恐怖的殺意……身邊還帶著兩個絕色……尤其是那個穿碧裙的,似乎有些眼熟……”他喃喃自語,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懸賞告示,上面繪著一個女子的畫像,雖略顯粗糙,但那眉眼輪廓……
林少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閃爍著興奮而危險的光芒。
“竟然是她……蘇家那個漏網之魚!真是天助我也!快!立刻傳訊給父親和叔祖!發現沈孤寒和蘇家女的蹤跡了!這可是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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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