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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孤影迷惘

2025-11-01 作者:遠濱

日頭漸烈,穿透層疊竹葉,在林間空地投下細碎的光斑。三人默然前行,踏著積年落葉,沙沙聲響襯得山野愈發幽靜。新換的衣衫隔絕了血汙與塵泥帶來的粘膩不適,卻隔不斷各自心頭沉甸甸的思量。

沈孤寒步履雖仍透著傷後的虛浮,卻已沉穩許多。玄衣吸吮著陽光,帶來些許暖意,藥力持續化開,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右臂傷處的劇痛亦減輕不少。體能的恢復並未帶來往日的冷定,反似一面愈發清晰的鏡子,映照出他內心的紛亂。

他刻意走在蘇婉清前半步,目光平視前方,感知卻不由自主地籠罩著身後那道纖細的身影。她能跟上,氣息微促,卻並無抱怨。那淺碧色的衣角偶爾掠過旁逸的枝杈,像林間悄然綻放的怯弱花朵。

昨夜破廟中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反覆在他腦中盤桓。失控的戾氣,冰冷的殺意,那雙迎上來的、顫抖卻溫熱的手,還有自己最終砸向地面的拳……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刺目。

他一生殺伐決斷,劍下亡魂無數,何曾有過如此遲疑不決的時刻?天煞孤星,刑剋六親,自懂事起便與孤獨和死亡為伴,心早已淬鍊得冷硬如鐵。可為何,對上那雙含淚驚懼、卻又隱含一絲倔強的眸子,那鐵石心腸竟會生出裂痕?

是因為她那詭異的“淨魂”體質能中和自己的戾氣?是出於對那神秘白衣女子的忌憚?還是……單純因為,在那徹骨的冰冷與殺戮慾望淹沒一切時,那一點微弱的溫暖和呼喊,太過珍貴,珍貴到讓他這慣於黑暗的人,竟生出了一絲可恥的貪戀?

這念頭甫一浮現,便被他狠狠壓下,唇角抿出冷厲的弧度。貪戀?他沈孤寒何需貪戀他人給予的溫暖?那不過是弱者才需倚靠的虛幻之物。

可心底另一個聲音卻在冷靜地反駁:若非那一點溫暖與中和,昨夜即便不自毀,也必被戾氣徹底吞噬,淪為人不人鬼不鬼的瘋魔。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準則。無論以何種方式。

活下去……然後呢?繼續這被詛咒的命運,殺戮,被追殺,直至某一日徹底毀滅?還是……抓住這看似荒誕的“生機”,去搏一個未知的可能?

前路茫茫,如墜濃霧。他第一次對自己的道,產生了深切的迷惘。手中的劍,似乎也無法斬開這纏繞心頭的迷霧。

蘇婉清默默跟在後面,目光偶爾掠過前方那挺拔卻孤寂的玄色背影。換了新衣,他身上的血腥氣淡了許多,但那冷冽的氣息依舊存在,如同出鞘的寒刃,令人不敢靠近。可不知為何,她竟不像最初那般怕得渾身發抖了。

是因為他昨夜最終沒有傷害自己?還是因為他方才那下意識扶住自己的一瞬?亦或是,目睹了他那般痛苦掙扎、脆弱不堪的模樣後,那純粹的仇恨之外,莫名滲入了一絲複雜的……憐憫?

這個詞讓她心頭一跳,隨即湧起強烈的自我厭棄。蘇婉清,你怎能憐憫一個屠戮你親族的仇人?你當恨他入骨,日夜詛咒他不得好死才對!

可恨意之下,那宿命的糾纏,那一次次生死間的詭異碰撞,那淨魂與孤煞的相互牽引,都讓她無法再以單純的仇恨去定義眼前這個人。他不僅是仇人,似乎也是……自己這特殊體質唯一能“安撫”的物件,是那白衣女子口中自己活下去的關鍵。

這種矛盾的認知,讓她心亂如麻,無所適從。未來該如何?報仇似乎遙不可及,而依附於他,卻又如此荒誕不堪。她就像一葉浮萍,被命運的洪流裹挾著,漂向未知的深淵,連憎恨都變得不再純粹。

兩人各懷心事,沉默在山林中蔓延。只有白衣女子依舊超然物外,彷彿只是引領著兩具迷失的靈魂走向既定的軌跡。

午後,三人尋了一處溪流稍事歇息。

溪水清冽,潺潺流淌,偶有游魚細石,清晰可見。

蘇婉清蹲在溪邊,掬水潔面,冰涼的溪水驅散了幾分疲憊和煩憂。她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面色蒼白,眼神惶然,全然不見了往日閨中的無憂模樣。輕嘆一聲,取出白衣女子給的安神藥丸,和水服下,一股淡淡的暖流緩緩融入四肢百骸,心神稍定。

沈孤寒坐在不遠處一塊青石上,閉目調息。溪邊的水汽溼潤,帶著草木清香,稍稍撫平了他心頭的躁鬱。內力運轉數個周天,傷勢又好轉一分,對周遭的感知也愈發敏銳。他能聽到蘇婉清輕柔的呼吸聲,能聞到風中帶來的、她身上極淡的、混合了藥味的清新氣息。

忽然,他耳廓微動,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不同於風聲水聲的異響。雙眸倏地睜開,銳光乍現,手已按上短刃。

幾乎同時,白衣女子清冷的眸光也掃向側前方密林深處。

“看來,換身衣服,也躲不過煩人的蒼蠅。”她語氣淡漠,聽不出絲毫意外。

蘇婉清嚇了一跳,慌忙站起身,緊張地望向那邊林子,卻甚麼也沒發現。

沈孤寒緩緩起身,將蘇婉清護在身後,面沉如水。來的不止一人,氣息掩藏得極好,若非他傷勢好轉感知恢復,險些被瞞過。是昨日那批人的同黨?還是新的追殺者?

林葉輕響,數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掠出,落在溪流對岸,恰好堵住了他們的去路。來人共有五位,皆身著勁裝,容貌普通,眼神卻精悍內斂,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內力修為不俗。他們分散而立,氣機隱隱連成一片,封死了所有可能突圍的角度,動作默契,訓練有素,與昨日那批烏合之眾截然不同。

為首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面皮焦黃,目光如鷹隼,死死鎖定在沈孤寒身上,聲音沙啞地開口:“沈孤寒,交出‘那東西’,或許可留你一個全屍。”

沈孤寒眸光一寒。“那東西”?又是為了那莫須有的傳言?他冷笑一聲,聲音冰寒:“想要?自己來取。”

“冥頑不靈!”中年男子厲喝一聲,手臂一揮,“結陣!格殺勿論!那女子要活的!”他目光掃過蘇婉清,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狠厲。

話音未落,五人身形驟動,瞬間踏位而成一個奇特的陣型,氣息渾然一體,凌厲的殺氣撲面而來!劍光乍現,如毒蛇出洞,直取沈孤寒周身要害!

攻勢迅疾狠辣,配合無間,顯然是想以雷霆之勢將他瞬間絞殺!

沈孤寒重傷未愈,內力僅恢復三四成,面對如此精妙的合擊陣法,頓感壓力陡增!但他久經沙場,臨敵經驗無比豐富,雖驚不亂。身體猛地向後一仰,險之又險地避開數道交織的劍光,同時足尖點地,身形如游魚般向後滑退,手中短刃化作一道烏光,精準地格開刺向心口的一劍!

“鏘!”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響起。沈孤寒手臂一陣痠麻,氣血翻湧,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他強壓下不適,借力再退,試圖拉開距離,尋找陣法破綻。

然而那五人陣法變幻莫測,如影隨形,劍光綿密如網,將他死死困在中央。每一次刀劍碰撞,都震得他內腑隱隱作痛,剛剛壓制下去的戾氣竟又有些蠢蠢欲動之勢!

蘇婉清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手心全是冷汗。她看得出沈孤寒處境極其不利,險象環生,每一次閃避格擋都顯得異常艱難。她想做些甚麼,卻手足無措,只能焦急地望向一旁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卻依舊靜立原地,眸光平靜地看著戰局,似乎並無立刻出手的打算。

“前輩!”蘇婉清忍不住急聲喊道。

“看著。”白衣女子只淡淡回了兩個字。

就在這時,陣法再變!兩名劍手左右夾擊,吸引沈孤寒注意,另外三人則悄無聲息地蓄力,劍尖震顫,發出低微的嗡鳴,一股凌厲無匹的劍氣正在凝聚,目標直指沈孤寒背心空門!

沈孤寒腹背受敵,氣息已被對手完全鎖定,避無可避!

眼看那凝聚三人之力的必殺一擊就要及體!

千鈞一髮之際,沈孤寒眼中陡然掠過一絲瘋狂之色!既然避不開,那便不避了!

他竟完全不顧身後襲來的致命劍氣,體內本就不穩的內力瘋狂注入短刃,身形不退反進,如同撲火的飛蛾,直衝向正面兩名敵人!短刃之上烏光大盛,帶著一股慘烈決絕的意味,直刺而去!

竟是要以命換命!

那正面兩名敵人沒料到他如此悍不畏死,劍勢不由得一滯。

而背後,那凝聚的劍氣已破空而至,眼看就要將他洞穿!

蘇婉清嚇得閉上了眼睛,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就在此時,一直靜觀的白衣女子終於動了。她並未直接介入戰局,而是衣袖輕輕一拂,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氣勁無聲無息地撞在蘇婉清後心。

蘇婉清只覺得一股暖流湧入體內,下意識地驚撥出聲:“小心背後!”

這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激戰中的沈孤寒耳中。更奇特的是,隨著她這聲驚呼,體內那“淨魂”之氣似乎被那股外來氣勁微微引動,化作一絲極其微妙的漣漪,蕩向戰場中心。

這漣漪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對於那五個殺手而言毫無影響。

但對於氣息與蘇婉清已有過兩次詭異碰撞、且正處於極度緊張狀態下的沈孤寒來說,卻如同在緊繃的琴絃上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原本凝聚全部心神於正面搏命一擊,對這絲微妙的漣漪感知卻異常清晰!那純淨的氣息拂過,他體內那因戰意和危機而躁動起來的戾氣,竟像是被清風拂過的水面,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一絲凝滯和平復!

就是這電光火石間的細微變化! 讓他原本決絕赴死的心神出現了一絲空隙,身體本能地做出了細微調整前衝之勢不變,但腰肢猛地一擰,於不可能之中硬生生將身體側開了半分!

“噗——!”

凝聚的劍氣擦著他的肋下掠過,帶起一溜血花,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卻未能擊中要害!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短刃也已遞到!

正面那兩名敵人因他方才搏命的架勢而心神微散,此刻再想回防已慢了半分!

“嗤!嗤!”

烏光閃過,血光迸現!

兩名敵人咽喉處同時出現一道細線,愕然倒地!

合擊陣法瞬間被破!

剩餘三名殺手大驚失色,沒料到必殺之局竟被對方以這種兩敗俱傷的方式破開,陣型出現了一絲慌亂。

沈孤寒肋下鮮血淋漓,劇痛鑽心,但他眼中厲色更盛!抓住這瞬息即逝的機會,身體如同鬼魅般蹂身而上,短刃化作索命的寒光,直取那為首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駭然欲退,但失了陣法依仗,如何快得過沈孤寒拼死反撲的速度?

烏光一閃而逝。

中年男子動作僵住,眉心出現一個細小的血洞,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緩緩倒地。

首領斃命,剩餘兩人心膽俱裂,再無戰意,虛晃一招,轉身便欲逃竄。

沈孤寒豈容他們逃走?強提一口氣,手中短刃脫手飛出!

“嗖!”

一道烏光精準地沒入一名殺手後心。

同時,他腳下一踢,一枚尖利石子呼嘯著擊中另一名殺手的腿彎。那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還未等爬起,沈孤寒已如影隨形般掠至,並指如刀,狠狠切在其頸側!

“咔嚓”一聲脆響,最後一名殺手也軟倒在地,氣息全無。

轉瞬之間,五名精銳殺手盡數殞命!

溪邊再次恢復寂靜,只有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溪水也被染紅了一段。

沈孤寒拄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肋下的傷口血流如注,臉色蒼白得嚇人。方才一番惡戰,幾乎耗盡了他剛剛積攢起來的所有氣力,傷勢明顯加重。若非最後那微妙的氣息牽動讓他險之又險地避開要害,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復雜地看向蘇婉清。方才那聲警示,還有那絲奇異的、安撫了他躁動戾氣的漣漪……

蘇婉清也正看著他,小臉煞白,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恐,以及一絲茫然。她不明白剛才發生了甚麼,只覺得背後被推了一下,然後就下意識喊了出來。

四目相對,皆是無言。

白衣女子緩步走來,目光掃過滿地屍首,最後落在沈孤寒不斷淌血的傷口上。

“絕境往往能逼出潛能。”她淡淡點評了一句,也不知是說給誰聽。旋即取出金瘡藥,示意沈孤寒處理傷口。

沈孤寒沉默地接過藥瓶,走到溪邊,撕開傷口處的衣物,用清水沖洗。冰冷的溪水刺激得傷口一陣收縮,劇痛讓他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他卻哼都未哼一聲,熟練地灑上藥粉,用撕下的布條緊緊包紮起來。

蘇婉清看著他那冷漠處理傷口的側影,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緊抿的唇,心中那複雜的情緒愈發濃烈。他剛才……又差點死了。而自己,好像無意中又……“幫”了他?

這認知讓她感到無比混亂。

經此一戰,沈孤寒心中迷惘更甚。他確信方才那瞬間的轉機,與蘇婉清那聲呼喊和隨之而來的微妙氣息有關。這“淨魂”之體,遠比他想象的更詭異,也更重要。它不僅在戾氣反噬時能起到安撫作用,竟似乎在戰鬥中也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影響?

自己這條絕路之上,難道真的只有緊抓住這縷“淨魂”,才能覓得一線生機?

這個問題的答案,如同沉重的枷鎖,套上了他的心頭。

他抬眸,望向遠處層巒疊嶂的山脈,目光幽深,彷彿要穿透那重重迷霧,看清自己未來的命途。

孤影獨立,前路迷惘。

唯有溪水長流,漠然見證著人間殺孽與命運的無常。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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