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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殺意難決

2025-11-01 作者:遠濱

殘陽如血,將三人身影拉得細長,投於荒蕪古道之上。離了那雨巷廢墟,卻並未遠離殺機與紛擾。方才那場短暫的遭遇戰,雖以雷霆之勢了結,卻似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的漣漪遠未平息。

沈孤寒半倚在蘇婉清身上,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艱難。右臂傷口雖經白衣女子點穴止血,依舊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更兼內息因強行運功而再度紊亂,五臟六腑如同被烈火灼燒,又似被寒冰凍結,冷熱交織,痛楚難當。他臉色蒼白得透明,唇瓣緊抿成一條僵直的線,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依舊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周遭任何風吹草動。

蘇婉清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支撐著他,額髮被汗水黏在臉頰,呼吸急促,嬌小的身軀因承受重量而微微顫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冰冷與僵硬,能聽到他強忍痛楚時壓抑的喘息。鼻尖縈繞的血腥與草藥混合的氣息,提醒著她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他為她擋刀,他因她而傷。

心湖之中,那因宿命而起的微瀾,愈發洶湧難平。恨意與恐懼仍在,可那不受控制的擔憂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歉疚,卻如同藤蔓,悄然纏繞收緊,讓她無所適從。她只能低下頭,專注於腳下坎坷的路,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生怕洩露了心底這份不該存在的紊亂。

白衣女子行於前,依舊飄逸出塵,彷彿方才那場血腥殺戮與她無關。她並未選擇官道,而是挑了些荒僻難行的小徑,七拐八繞,似在故意混淆可能的追蹤。直至日頭西沉,暮色四合,方才在一處荒廢已久的山神廟前停下腳步。

“今夜在此歇息。”她推開吱呀作響、佈滿蛛網的廟門,當先走了進去。

廟內空間不大,佈滿灰塵,神像早已坍塌腐朽,只剩半截基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黴味。但比起露天野地,總算是個能遮風避雨的所在。

蘇婉清攙著沈孤寒,艱難地跨過門檻,將他扶到一處相對乾淨的牆角倚坐下來。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不住喘息。

沈孤寒閉目調息,努力壓制著體內翻騰的氣血和蠢蠢欲動的戾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味,右臂的傷痛更是無時無刻不在消耗著他的意志。他知道自己的情況依舊不容樂觀,方才強行出手,無疑加重了傷勢。

白衣女子不知從何處取來些乾柴,指尖一彈,一縷氣勁劃過,乾柴便熊熊燃燒起來,驅散了廟內的陰冷與黑暗。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三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她走到沈孤寒面前,蹲下身,不由分說地執起他受傷的右臂。沈孤寒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抽回,卻被她看似輕柔實則不容抗拒的力量按住。

“傷口需處理,除非你想廢了這條胳膊。”她語氣平淡,取出金瘡藥和乾淨的布條,動作熟練地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她的指尖冰涼,觸碰到面板時,沈孤寒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從未與人如此接近,更遑論如此……被照料。這種感覺陌生而令人不適,他緊抿著唇,別開視線,周身散發著抗拒的冰冷氣息。

蘇婉清在一旁默默看著,見那傷口深可見骨,皮肉外翻,甚是駭人,心中不由一緊。又見白衣女子處理傷口時沈孤寒那隱忍的模樣,竟覺得……他也有如此“弱勢”的一面。這感覺讓她心情愈發複雜。

包紮完畢,白衣女子又取出水囊和乾糧,分與二人。

沈孤寒接過,默默進食。他需要儘快恢復體力。只是每一下咀嚼吞嚥,都牽動著內腑的傷痛。

廟內一時寂靜,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夜色漸深,山風穿過破敗的窗欞,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同鬼哭。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更添幾分荒涼與不安。

蘇婉清蜷縮在火堆旁,抱著膝蓋,又累又怕,卻毫無睡意。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的沈孤寒。他依舊閉目調息,火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長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慣有的冰冷殺伐,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寧靜,只是那緊蹙的眉心和蒼白的臉色,昭示著他正承受的痛苦。

看著看著,她竟生出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這個雙手沾滿她親族鮮血的男人,這個江湖聞之色變的天煞孤星,此刻竟如此安靜地坐在她對面,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命運真是何其諷刺。

就在這時,沈孤寒的身體忽然猛地一震,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周身氣息陡然變得混亂暴戾起來!他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瀰漫,竟隱隱泛起一絲赤紅之色!

戾氣反噬!又來了!

而且這一次,似乎比之前更加兇猛!顯然白日裡的廝殺和傷勢加重,徹底激怒了蟄伏在他體內的這頭兇獸!

他雙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直流,試圖以劇痛保持清醒,抵抗那瘋狂湧上的殺戮與毀滅的慾望。身體因極致的壓抑而劇烈顫抖,額角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如同困獸般的低啞嘶吼,看上去痛苦萬分,又危險至極!

蘇婉清嚇得驚叫一聲,猛地向後縮去,心臟狂跳,幾乎要躍出胸腔!他又要失控了嗎?

白衣女子眸光一凝,瞬間移至他身後,一指點向他後心大穴,試圖如之前那般助他壓制。

然而此次戾氣反噬來得異常兇猛狂暴,白衣女子那精純的內力渡入,竟如同泥牛入海,收效甚微,反而似乎更加刺激了那暴戾之氣!

“沒……用……”沈孤寒從齒縫裡擠出破碎的字眼,聲音嘶啞扭曲,“這次……壓不住……走!你們都走!”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嘶吼出來,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與……一絲殘存的理智。

他怕自己徹底失控後,會傷害到……傷害到誰?他自己也說不清那瞬間閃過腦海的念頭是甚麼,只是本能地覺得,必須讓她們離開!

白衣女子眉頭緊蹙,顯然也察覺到他此次反噬的不同尋常。她沉吟片刻,目光倏地轉向一旁嚇得瑟瑟發抖、面色慘白的蘇婉清。

“你,過去。”她冷聲道。

蘇婉清茫然抬頭,眼中滿是恐懼:“我……?”

“你的氣息或可一試。”白衣女子語氣不容置疑,“如昨日那般,靠近他,嘗試安撫。”

“不……不行……”蘇婉清驚恐地搖頭,下意識地後退。昨日那意識碎片的衝擊和冰冷戾氣侵體的感覺記憶猶新,她實在沒有勇氣再經歷一次!而且此刻的沈孤寒看起來如此可怕,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變成只知殺戮的瘋魔!

“要麼試,要麼看著他徹底失控,六親不認,最後力竭而亡,或被戾氣撐爆經脈。”白衣女子聲音冰冷,毫無轉圜餘地,“你選。”

蘇婉清渾身一顫,看向那痛苦掙扎、彷彿正在被無形之火灼燒的沈孤寒。力竭而亡?撐爆經脈?……她會死嗎?

這個認知讓她如墜冰窟。

可若不去……他若真的死了……那自己之前的付出,那詭異的宿命,又算甚麼?

就在她內心激烈掙扎、恐懼與一種莫名的衝動相互拉扯之際,沈孤寒似乎到了極限,猛地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她!眼中充滿了狂暴的殺意和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混亂慾望!

“啊——!”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竟猛地掙脫了白衣女子部分壓制,朝著蘇婉清的方向撲了過來!速度雖因重傷和失控而不復往日迅捷,但那氣勢卻依舊駭人無比!

“!”蘇婉清嚇得魂飛魄散,大腦一片空白,連尖叫都忘了!

眼看那充斥著暴戾氣息的身影就要撲至眼前,那雙彷彿要擇人而噬的血紅眼眸近在咫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或許是求生本能,或許是那深植於“淨魂”深處的某種特質被徹底激發,蘇婉清竟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勇氣,非但沒有後退,反而猛地閉上了眼睛,伸出顫抖的雙手,不管不顧地向前迎去!

不是攻擊,不是格擋,而更像是一個……敞開懷抱的、笨拙的接納姿態!

“不要!”她緊閉著眼,帶著哭腔尖聲喊道,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變調,卻異常清晰地迴盪在破廟之中,“沈孤寒!你醒醒!”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那雙冰冷而顫抖的手,並未觸碰到任何狂暴的攻擊,反而落在了一個劇烈顫抖、緊繃如鐵的胸膛之上!

就在她的掌心貼上他心口的剎那——

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

沈孤寒那前撲的兇猛動作陡然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一般!

他體內那奔湧咆哮、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狂暴戾氣,在觸及她掌心那至純至淨、帶著溫暖生機的氣息時,竟如同沸騰的油鍋被猛地澆入一瓢冰水,發出了劇烈的、無聲的“嗤嗤”異響!

那純淨的氣息是如此微弱,相對於他體內磅礴的戾氣洪流,簡直是螢火之於皓月。然而,就是這螢火般微弱的光亮,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法則力量,竟硬生生在那片狂暴的黑暗之中,開闢出了一小片短暫的“平靜”!

沈孤寒那雙赤紅的眼眸中,瘋狂與混亂如同潮水般短暫褪去,露出了底下深藏的、難以置信的震驚與……一絲極其短暫的茫然。

他低頭,看著那雙緊緊按在自己心口、纖細白皙卻抖得厲害的小手。那微弱的暖意,透過冰冷的衣料和面板,一絲絲滲入他幾乎要被凍僵撕裂的心臟。

好溫暖……

彷彿無盡寒夜中漂泊的孤舟,終於看到了一縷微弱的燈塔之光。雖然遙遠,卻真實存在。

殺意如潮水般洶湧,卻在這縷微光面前,第一次……產生了明顯的遲疑與滯澀。

殺? 還是不殺?

理智告訴他,這是最好的機會,也是最終的選擇。殺了她,斬斷這該死的宿命,讓自己重歸冰冷與孤寂的“正軌”,再無軟肋,再無牽掛。

可……心底某個角落,那因這溫暖觸碰而悄然萌生的一絲貪戀,那因她帶著哭腔的呼喊而泛起的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卻如同最堅韌的藤蔓,纏繞著他的殺意,讓他那凝聚了全部力量、即將拍出的手掌,懸在半空,難以落下。

他能感覺到她指尖的冰涼和顫抖,能感受到她那純粹到極致的恐懼之下,深藏著一絲不顧一切的、笨拙的……想要安撫他的意圖。

為甚麼? 明明怕得要死,為甚麼還要靠近? 明明恨他入骨,為甚麼還要試圖……救他?

就因為那所謂的“淨魂”體質?那該死的“宿命”?

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紛亂的思緒如同狂風暴雨,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神智。戾氣仍在瘋狂反撲,試圖吞噬那縷微光,那短暫的“平靜”正在迅速消失。

他的手臂劇烈顫抖著,掌心凝聚的恐怖力量吞吐不定,時而向前逼近寸許,帶來令人窒息的死亡威脅,時而又艱難地向後撤回半分,顯露出內心激烈的掙扎。

蘇婉清緊閉雙眼,淚水從眼角不斷滑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劇烈的心跳,那冰冷與熾熱交織的混亂氣息,以及那懸在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冰冷刺骨的殺意!

她在賭。用自己渺小的性命,賭那虛無縹緲的“淨魂”之力,賭他心中那或許存在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微弱的不忍。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殺意難決。 心湖早已因這致命的觸碰與抉擇,掀起了滔天巨浪。

最終,在那戾氣即將再次徹底淹沒神智的最後一剎,沈孤寒猛地發出一聲痛苦而不甘的嘶吼,那懸在半空、凝聚著恐怖力量的手掌,終究未能落下,而是狠狠地、一拳砸向了自己身旁的地面!

“轟!”

一聲悶響,碎石飛濺!地面被他砸出一個淺坑!

藉此自殘般的劇痛,他強行拉回了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身體踉蹌著向後跌退,掙脫了蘇婉清那溫暖的掌心,重重撞在牆壁上,沿著牆壁滑坐在地,劇烈地喘息咳嗽起來,眼中赤紅稍褪,卻佈滿了血絲與一種深深的、近乎絕望的疲憊。

他……終究還是沒能下去手。

在那殺意與遲疑的激烈交鋒中,那剎那的溫暖與那聲帶著哭腔的呼喊,成了壓垮天平的、最後一片羽毛。

蘇婉清脫力般地軟倒在地,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她看著那個靠在牆邊、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狼狽不堪的男人,心中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與……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細微的抽痛。

破廟內,只剩下兩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那無聲蔓延的、更加複雜難言的糾葛。

殺意難決,心魔已種。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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