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間的死寂並未持續太久。
沈孤寒閉目調息，內力如冰涼的溪流，在近乎枯竭的經脈中艱難運轉，試圖壓下翻湧的氣血與左臂傷口火辣辣的疼痛。方才一戰，看似他大獲全勝，實則兇險異常。強行護住那少女，硬抗數擊，內力消耗遠勝往常。此刻，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萬劫不復。
牆角下的少女依舊蜷縮著，裹緊那件寬大的玄墨外袍。袍子上傳來的冰冷氣息和淡淡血腥味，奇異地將外界的恐懼稍稍隔絕，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她偷偷抬眼，望向那個閉目盤坐的男人。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輪廓，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那場為了保護她而進行的血腥殺戮，於他而言不過是拂去衣上微塵般微不足道。
為甚麼？他明明那麼可怕，殺人如割草芥，眼神冷得能凍結血液，為甚麼又要救她？這個問題反覆盤旋在她混亂的腦海裡，得不到答案。她只覺得冷，餓，腳踝疼得厲害，心底深處更是一片茫然的恐懼。家在哪裡？為何會流落至此？之前的記憶模糊不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慌亂和孤立無援。
就在這時，沈孤寒驟然睜開雙眼！
眸中精光一閃而逝，瞬間恢復為古井無波的冰寒。他猛地站起身，動作牽動了左臂傷口，令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但身形依舊穩如磐石。
“起來。”他聲音低沉冷冽，不容置疑。
少女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和話語嚇了一跳，茫然無措地看著他。
“追兵又至。想活命，就跟上。”沈孤寒言簡意賅，目光已投向廢墟之外更深沉的夜色，耳廓微動，捕捉著風中傳來的、遠比上一次更密集、更謹慎的腳步聲和氣息。來的敵人更多，而且其中夾雜著幾道異常沉穩強大的氣息，絕非之前那些烏合之眾可比。
他走到院中，快速在其中一具屍體旁蹲下，撕下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料，動作迅速地給自己的左臂傷口進行簡單的捆紮止血。整個過程快而冷靜，彷彿受傷的不是自己。
少女聽到“追兵”二字，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腳踝的劇痛和長時間的蜷縮讓她雙腿發麻，剛起到一半就又軟倒下去，發出一聲痛哼。
沈孤寒處理完傷口，瞥見她這副模樣，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耐。他沒有時間等待。
就在這時——
“咻——啪！”
一道刺眼的亮紅色焰火突然從不遠處的廢墟中尖嘯著射入夜空，猛然炸開！絢爛的光芒瞬間照亮了大片廢墟，也清晰地映出了院內兩人的身影！
訊號火箭！敵人已經完成了合圍，並且確認了他們的位置！
“在那邊！” “圍住他們！休走了沈孤寒！” “格殺勿論！”
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呼喝聲，無數黑影從斷壁殘垣後湧出，刀劍出鞘的鏗鏘聲連成一片，在夜空中迴盪，殺氣如同實質的潮水般洶湧而來！
少女嚇得魂飛魄散，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沈孤寒眼神一厲，不再猶豫。他一步跨到少女身邊，俯身，伸出未受傷的右臂，一把將她從地上撈起，如同拎起一片輕盈的羽毛，毫不客氣地夾在腋下！
“啊！”少女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只覺得天旋地轉，冰冷的玄衣面料摩擦著她的臉頰，男人身上濃烈的血腥氣和一種冷冽獨特的氣息充斥了她的鼻腔。她從未與男子如此貼近過，羞憤與恐懼交織，卻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沈孤寒根本無視她的不適。夾著她，身形猛地一縱，如一隻敏捷的夜梟，並非衝向大門，而是反向躍起，足尖在殘破的牆頭上幾點，竟朝著廢墟深處、更為複雜崎嶇的地帶掠去！
“放箭！”下方有人厲聲下令。
霎時間，弓弦震響，箭矢如飛蝗般密集射來，破空之聲淒厲刺耳！
沈孤寒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卻聽聲辨位，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動翻轉，手中長劍舞出一片烏沉光幕。
“叮叮噹噹……”大部分箭矢被精準地磕飛盪開，但也有幾支漏網之魚擦著他的衣角掠過，甚至有一支“噗”地一聲射穿了他夾著少女的右臂衣袖，險些傷及皮肉。
被他夾在腋下的少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緊繃和劍身格擋箭矢傳來的震動，每一次震動都讓她心臟驟縮，恐懼到了極致，反而叫不出聲，只是死死咬住嘴唇，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
第一波箭雨剛落，沈孤寒已落入一條狹窄的、堆滿碎石的巷道。他毫不停留，身形再次暴起，向著巷子另一端疾衝。
然而，巷口已然出現數名手持兵刃的攔截者！
“沈孤寒，受死！”
刀光劍影迎面劈來！
沈孤寒趨勢不減，甚至速度更快！在即將撞上刀劍的剎那，他身體猛地一矮，如同鬼魅般從兩柄鋼刀的縫隙中滑過，同時長劍反手一撩！
“嗤啦！”兩名攔截者慘叫著倒地。
但他衝刺的速度不可避免地一滯。就這麼一滯的功夫，兩側牆頭以及身後，更多的敵人已經追至，再次將他圍堵在這條狹窄的巷道之內！
“魔頭！看你往哪裡逃！” “放下那妖女！束手就擒！”
呼喝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火把也被點燃，跳動的火光將巷道照得忽明忽暗，映照著一張張或猙獰、或貪婪、或忌憚的臉孔。人群之中，赫然可見幾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老者和中年，顯然才是這批追殺者的主力。
沈孤寒停下腳步，將腋下的少女放下，但依舊用身體將她護在巷道最內側的牆角，自己則持劍面對群敵。巷道狹窄，反而利於他防守，不必四面受敵，但同樣，也斷絕了輕易脫身的可能。
他目光冰冷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為首一名手持精鋼判官筆、面色陰鷙的老者身上。
“點蒼派長老，‘鐵筆判官’崔石。”沈孤寒準確地道出了對方的名號，聲音依舊平淡，“看來，劉風的命，你們很在意。”
那崔石長老眼角抽搐一下，寒聲道：“沈孤寒，你殺我愛徒，斷其手腕，令他生不如死！此仇不共戴天！今日老夫必將你碎屍萬段，以祭風兒在天之靈！”他目光又掃過沈孤寒身後的少女，閃過一絲疑竇和厭惡，“還有這妖女，與你同流合汙，亦當誅之！”
“崔長老何須與他廢話！”另一名手持九環金刀、身材魁梧的壯漢吼道，“諸位英雄！沈孤寒已是強弩之末，又帶著個累贅！大家一起上，誰砍下他的頭，賞金和《孤星秘典》就是誰的！”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眾人見沈孤寒左臂包紮，血跡殷然，氣息也不如傳說中那般淵深似海，膽氣頓時壯了不少，發一聲喊，刀劍並舉，再次圍攻而上！
狹窄的巷道內，頓時展開了一場更為慘烈的混戰！
沈孤寒長劍揮灑，烏光縱橫，每一劍都精準地指向對手要害。巷道狹窄，對方人數優勢難以完全展開，反而被他藉助地形，往往一招之間便能逼退數人，或是帶走一條性命。
但他畢竟受傷在先，又久戰疲乏，還要分神護住身後絲毫不會武功的少女，形勢岌岌可危。好幾次，敵人的刀鋒幾乎是擦著少女的衣角掠過，嚇得她面無人色，連呼吸都已停止。
“攻那女的！”有人看出了沈孤寒的顧忌，陰險地喊道，故意將攻擊偏向少女。
沈孤寒眼神一寒，劍勢陡然變得更加凌厲狠辣！他不再去格擋所有攻向自己的武器，而是以一種兩敗俱傷的打法，全力攻擊那些試圖繞過他傷害少女的人！
“噗！”一名試圖偷襲少女的漢子被他一劍穿喉。 同時，一柄鋼刀也趁機在他背上劃開一道血口！ 他悶哼一聲，身形晃都不晃，反手一劍又將另一人持劍的手臂齊肩斬斷！
鮮血不斷飛濺，染紅牆壁，染紅地面，也染紅了他的衣袍。他彷彿不知疼痛為何物，只是一味地殺、殺、殺！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扞衛著身後那方寸之地。
少女縮在牆角，看著眼前這如同修羅地獄般的場景，看著那不斷濺落的溫熱血液，看著那男人寬闊卻已傷痕累累的背脊，如同磐石般擋在她身前，承受著所有的攻擊……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沖擊，狠狠撞在她的心口。
恐懼依舊，卻似乎……摻雜了別的東西。
就在這時，那點蒼派的崔石長老看準時機，趁著沈孤寒格開正面三把兵刃的瞬間，判官筆凝聚畢生功力，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點向沈孤寒的丹田氣海！這一下若是點實，武功盡廢！
角度刁鑽，時機狠辣！
沈孤寒回劍已然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
或許是那背脊上不斷增添的傷口刺痛了她的眼，或許是那沉默的守護觸動了她心底最柔軟的某處，少女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竟猛地向前撲出半步，用自己單薄的身子，試圖去擋那支致命的判官筆！
她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穿透身體的劇痛。
然而——
“滾開！”
一聲冰冷的低喝在她耳邊炸響！
同時，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推在她的肩頭，將她重重地推回牆角，踉蹌著跌坐在地。
她愕然睜開眼，只見沈孤寒竟在最後關頭，用未受傷的左手手肘，硬生生撞偏了崔石長老的判官筆！
“嗤！”
判官筆未能擊中丹田，卻深深扎入了沈孤寒的左肩窩！距離之前的傷口不過寸許！
崔石長老一愣，沒想到對方會用這種方式化解，隨即獰笑著就要催動內力，震碎其肩胛骨！
但沈孤寒的反應更快！幾乎在判官筆入肉的瞬間，他右手長劍已如閃電般回刺！
崔石長老若不撒手後退，必被這一劍洞穿咽喉！
無奈之下，崔石長老只得猛然抽筆後躍，帶出一蓬血雨。
沈孤寒左肩頓時血流如注，臉色瞬間又蒼白了幾分，但他握劍的右手依舊穩定，眼神冷冽如萬載寒冰，死死鎖定著驚疑不定的崔石。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旁人甚至沒看清細節，只看到崔長老一擊得手後退，而沈孤寒肩頭血如泉湧。
“他快不行了！殺啊！”眾人見狀，更加瘋狂地撲上。
沈孤寒深吸一口氣，壓下左肩鑽心的劇痛和一陣陣泛起的虛弱感。他看了一眼跌坐在地、滿臉淚痕和驚愕的少女，那雙總是盛滿恐懼的大眼睛裡，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一絲……擔憂？
荒謬。
他不再多想，長劍一振，再次迎向撲來的敵人。劍勢卻悄然發生了變化，少了幾分之前的絕對防禦，多了幾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慘烈與……引導。
他且戰且退，並非向著巷道出口，而是向著側面一堵看似堅實、實則早已被歲月風雨侵蝕嚴重的夯土牆退去。
少女掙扎著爬起來，下意識地緊緊跟在他身後，小手甚至不自覺地抓住了他染血的衣襬一角，彷彿那是茫茫怒海中唯一的浮木。
圍攻者以為他力竭，攻勢更猛。
就在退到那堵土牆前時，沈孤寒眼中寒光一閃，猛地一腳狠狠踹在土牆根基一處破損之地！
“轟隆——！”
早已不堪重負的土牆發出一聲呻吟，猛地向內坍塌而下！頓時煙塵瀰漫，碎土塊紛落如雨！
“不好！牆塌了！” “快退！”
圍攻者猝不及防，驚呼著向後閃避，陣型瞬間大亂。
而沈孤寒在踹塌土牆的瞬間，已反手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低喝一聲：“走！”
話音未落，他已拉著她，如同離弦之箭，向著因土牆坍塌而露出的、後方另一片更加黑暗崎嶇的建築廢墟疾衝而去！
身後，是敵人的驚呼、怒罵、以及土石坍塌的轟響。
身前，是更深沉未知的黑暗。
冰冷的雨絲，不知何時，開始悄然飄落。
淅淅瀝瀝，打溼了血腥，打溼了衣袍，也打溼了這漫漫長夜，與彷彿永無止境的……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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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