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發深沉。
廢墟死寂,唯有風聲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幽咽般的低鳴,偶爾夾雜著遠處荒野傳來的幾聲模糊狼嚎,更襯得此地方圓如同鬼域。清冷殘月懸於中天,寒輝漫灑,將滿地狼藉與屍首映照得一片慘淡,那凝固的暗紅血液和扭曲的死狀,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詭異。
沈孤寒閉目盤坐於殘垣之下,身形凝定,宛若鐵鑄。膝上橫陳的暗沉長劍,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與他周身散發的凜冽氣息融為一體。他並未深度入定,多年的生死邊緣掙扎,早已讓他習慣了在極致警惕中恢復精力。耳廓微不可察地輕動,捕捉著周遭一切細微聲響——風聲、蟲鳴、遠處餓狼的廝打、以及……牆角那邊傳來的、極力壓抑卻仍顯粗重的呼吸與細微啜泣。
那個少女,並未真正安睡。寒冷、恐懼、傷痛,以及這瀰漫的血腥死亡氣息,足以摧毀任何普通人的心神。她的抽噎斷斷續續,像是受傷幼獸的哀鳴,卻又害怕驚動甚麼,死死咬著嘴唇,將那嗚咽聲碾碎在齒間,化作身體無法控制的、細微的顫抖。
沈孤寒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聲音,這種無用的脆弱,令他心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他習慣於寂靜的殺戮和絕對的孤獨,這種屬於“弱者”的聲響,是一種不受歡迎的干擾。然而,那件覆於少女身上的玄墨外袍,卻像一道無形的界限,將他與那份干擾隔開,也暫時禁錮了他指尖曾湧動過的殺意。
為何沒有殺她?
這個問題在他冰冷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漠然覆蓋。無需理由,一時興起,或是嫌麻煩,皆可。生或死,於他而言,本就尋常。或許,只是今夜他殺戮已足,倦了。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和急促的喘息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僵持的寂靜!
“快!剛才打鬥聲就是從這邊傳來的!” “小心!那魔頭劍法狠辣……” “聞這血腥味,只怕王香主他們……”
新的追兵!而且聽聲勢,人數遠比剛才那批更多!
牆角下的少女猛地驚醒,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驚恐萬狀地望向院外,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沈孤寒驟然睜開雙眼!
眸中冰寒乍現,如雪原上驟起的風暴,所有疲憊與那一絲莫名的煩躁瞬間被純粹冰冷的殺機取代。他身形未動,目光已如實質般刺破夜色,鎖定院門方向。
十餘道黑影疾掠而入,迅速散開,呈半包圍之勢。來人裝束各異,並非同一門派,但個個太陽穴高鼓,眼神精光四射,手中兵刃寒光閃爍,顯然皆是江湖好手,修為比之前的烈焰幫眾只高不低。
他們一眼便瞥見院內橫七豎八的屍體,頓時臉色劇變,又驚又怒。
“果然是烈焰幫的人!” “全死了……好狠的手段!” “魔頭就在那裡!”
目光齊刷刷聚焦到殘垣下靜坐的沈孤寒身上,充滿忌憚、仇恨與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其中一名手持鬼頭刀、滿臉虯髯的壯漢踏前一步,聲如洪鐘,厲喝道:“沈孤寒!你這天煞孤星!殘害忠良,濫殺無辜,今日我金刀門王霸天,便要替天行道,為慘死的雷老鏢頭報仇雪恨!”
另一名瘦高男子,手持判官筆,陰惻惻地介面:“還有我點蒼派劉風!你殺我師弟,此仇不共戴天!”
“還有我們!魔頭,拿命來!” “交出《孤星秘典》,或可留你全屍!”
一時間,群情激憤,聲聲討伐,如同道道利箭,射向那孤坐的身影。諸多名號、諸多仇怨,被一一喝破,每一樁背後,似乎都代表著一條或多條人命,一樁血債。
沈孤寒緩緩站起身,玄衣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群豪,那眼神淡漠得彷彿在看一群吵鬧的螻蟻,而非索命的仇敵。
“吵。”他薄唇輕啟,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譁。
眾人一窒,被他那冰冷的態度和無形中散發出的壓迫感所懾,竟一時忘了叫罵。
那虯髯漢子王霸天惱羞成怒,吼道:“魔頭!死到臨頭還敢囂張!諸位,併肩子上!剁了他為武林除害!”
“殺!” 十餘道身影同時暴起,刀光劍影,掌風拳勁,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般向沈孤寒攻去!內力激盪,捲起地上塵土落葉,聲勢駭人。
沈孤寒動了。
靜若處子,動如脫兔!
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脫出最先襲來的幾道攻擊範圍。膝上長劍不知何時已躍入手中,一道烏沉沉的光華驟然亮起,沒有絲毫多餘的花哨,直刺最先衝到的王霸天咽喉。
快!準!狠!
王霸天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死亡氣息已然撲面而來,駭得他狂吼一聲,金刀奮力上撩,試圖格擋。
“鏘!”
火星四濺!
金刀竟被那暗沉長劍硬生生盪開,劍尖僅是微微一滯,依舊毒蛇般刺向目標。王霸天亡魂皆冒,拼命扭身閃避。
“嗤啦!”
劍鋒擦著他的脖頸掠過,帶起一溜血珠。雖未致命,卻已嚇得他冷汗涔涔,慌忙後退。
而沈孤寒早已不在原地。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飄忽,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每一次揮劍都必然見血。
烏光閃爍,伴隨著淒厲的慘嚎。
一名使劍的好手手腕被齊根斬斷,長劍脫手; 一名從背後偷襲的大漢被反手一劍洞穿心窩; 點蒼派的劉風判官筆疾點沈孤寒周身大穴,卻見對方不閃不避,長劍以更快、更詭異的角度後發先至,直刺他眉心,逼得他狼狽不堪地回筆自救,險象環生……
殺戮,再次展開。
比之前更加激烈,更加殘酷。
沈孤寒的劍,是為殺人而生。沒有門派招式的桎梏,沒有江湖規矩的約束,只有最簡潔、最有效的殺戮藝術。每一分力氣都用在最關鍵的地方,每一次閃避都精準到毫厘。他的內力或許並非遠超眾人,但那凝聚到極致的殺意和千錘百煉的殺人技,卻讓他在圍攻中如同修羅降世。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怒吼聲、咒罵聲……混雜在一起,在這片廢墟中奏響一曲死亡的交響。
鮮血不斷潑灑,染紅地面,染紅斷牆。
蜷縮在角落裡的少女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渾身僵冷。她死死閉著眼睛,雙手緊緊捂著耳朵,不敢看,不敢聽。但那可怕的聲響依舊無孔不入地鑽入她的腦海,那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幾乎讓她窒息。她只能將自己更深地埋入那件帶著冰冷氣息的玄墨外袍下,瑟瑟發抖,如同暴風雨中無處可逃的雛鳥。
戰鬥中,一名使鏈子槍的漢子被沈孤寒一劍震飛,口噴鮮血重重撞在少女附近的斷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軟軟滑倒在地,瞪大的眼睛死不瞑目地望向她的方向。
“啊——!”少女終究沒能忍住,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睜開眼,正對上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嚇得幾乎暈厥過去。
這一聲尖叫,也讓激鬥中的幾人注意到了這個角落裡的存在。
“那裡還有人!” “是那魔頭的同黨?” “先拿下再說!”
當下便有兩三人分出戰場,獰笑著朝少女撲來!在他們看來,這女子藏身於此,定然與沈孤寒脫不了干係,即便不是同黨,拿下也能擾其心神!
少女看著凶神惡煞撲來的江湖人,眼中充滿了絕望,連尖叫都發不出了,只是本能地向後縮去,背脊緊緊抵住冰冷堅硬的石牆,退無可退。
就在當先一人手掌即將觸碰到少女的剎那——
一道烏光如流星趕月,撕裂戰團,疾射而至!
“噗!”
血光迸現!
那撲向少女的漢子動作猛然僵住,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一截暗沉劍尖從自己胸前透出。隨即,劍尖閃電般收回,漢子頹然倒地。
沈孤寒的身影如幽靈般出現在少女身前,背對著她,擋住了所有撲來的敵人。他玄衣之上,已是點點血梅綻開,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周身殺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那雙冰寒的眸子掃過剩餘幾人,令他們如墜冰窟,駭然止步。
就為了護住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弱女子,他竟不惜強行突破戰圈,硬受了一記來自側方的刀劈,左臂衣袖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淋漓。
但他彷彿毫無知覺,只是持劍而立,將少女牢牢護在身後。
這一刻,所有圍攻者都愣住了,包括那僥倖撿回一命的王霸天和臉色蒼白的劉風。他們看看沈孤寒,又看看他身後那嚇得魂不附體的少女,臉上露出驚疑不定之色。
天煞孤星沈孤寒,居然會出手保護一個女子?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更令人難以置信!
“呵……”王霸天忽然發出一聲嗤笑,帶著幾分瞭然和惡毒,“老子道是怎麼回事!原來你這魔頭也貪戀女色?在這荒郊野嶺藏了個小相好?”
劉風眼神閃爍,陰笑道:“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沒想到你這冷血魔頭也不例外。也好,今日便讓你做一對同命鴛鴦!”
“殺了那女的!亂他心神!”有人厲聲喊道。
汙言穢語和惡毒的計策,如同毒箭般射來。
沈孤寒面色依舊冰冷,無波無瀾。他身後的少女卻聽得又羞又怕,渾身劇顫,淚水漣漣。
“閉嘴。”沈孤寒的聲音比這夜風更冷,打斷了對面的叫囂。他緩緩抬起劍,指向眾人,“她的命,現在是我的。誰動,誰死。”
語氣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決絕和令人膽寒的殺意。
眾人一滯,竟被他氣勢所懾。
王霸天強自鎮定,吼道:“虛張聲勢!他受了傷,撐不了多久!大家一起上!”
殘餘的七八人再次鼓譟著撲上,攻勢更加瘋狂,重點開始嘗試繞過沈孤寒,攻擊他身後的少女。
沈孤寒劍勢一變,不再追求一擊斃敵,而是化作了綿密森嚴的守勢。劍光繚繞,如同在他和少女周圍築起了一道無形的死亡壁壘。任何試圖逾越這道壁壘的攻擊,都會迎來最凌厲的反擊。
“叮叮噹噹!”兵刃交擊之聲密如驟雨。
他始終站在原地,寸步不退。左臂的傷口鮮血不斷淌落,但他握劍的右手穩如磐石。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反擊,都精準無比,效率高得可怕。
不斷有人倒下,慘叫連連。
他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峰,獨自抵擋著狂風暴雨,將所有腥風血雨牢牢隔絕在外。身後,是唯一一方微不足道、卻被他劃入庇護之下的“淨土”。
少女蜷縮在他高大的背影之後,仰頭看著那染血的玄衣,看著那柄不斷揮出、帶來死亡卻又守護著她的暗沉長劍,看著他左臂不斷滴落的鮮血……最初的極致恐懼過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悄然在她絕望的心湖中滋生。
這個被所有人稱為魔頭、煞星的男人,這個殺人如麻、冷血無情的男人,此刻卻在為她浴血奮戰,將她護在身後。
為甚麼?
她不明白。
混戰中,那點蒼派的劉風最為刁滑,一直遊走在外,尋找機會。見沈孤寒大部分注意力被正面強攻的王霸天等人吸引,他眼中狠辣之色一閃,判官筆蓄滿內力,悄無聲息地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疾點向沈孤寒的右肩井穴!若能點中,足以讓其右臂暫時廢掉!
這一擊,陰險歹毒,時機角度拿捏得極準!
沈孤寒似有所覺,但正面刀劍加身,回劍格擋已稍顯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或許是因為極度的恐懼,或許是因為某種莫名的衝動,他身後的少女竟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驚叫一聲:“小心右邊!”
同時,她下意識地將懷裡緊緊抱著的、那個包著乾硬饃饃的包袱,用力朝劉風的方向砸了過去!
這舉動毫無威力可言,甚至有些可笑。但那一聲驚呼和突然飛來的物件,終究讓劉風的動作滯了百分之一瞬,判官筆的去勢微微一偏。
就是這百分之一瞬!
沈孤寒右腕不可思議地一抖,長劍於不可能中迴旋,烏光一閃!
“噗嗤!”
劉風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握筆的右手齊腕而斷!鮮血狂噴!
他捂著斷腕踉蹌後退,臉上滿是痛苦和難以置信。
沈孤寒看都未看他一眼,長劍順勢下劈,將一名趁機攻來的漢子逼退。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彷彿早已計算好一般。
戰局瞬間改變。
劉風重傷失去戰力,王霸天獨木難支,又被沈孤寒鬼魅般的劍法連傷幾處,其餘人等更是膽寒。看著地上又多添的幾具屍體和哀嚎的同伴,剩餘的三人終於徹底失去了勇氣。
“走!快走!”王霸天嘶聲喊道,再也顧不得甚麼報仇雪恨,甚麼《孤星秘典》,保命要緊!
三人攙扶起慘叫的劉風,如同喪家之犬,狼狽不堪地朝著廢墟外倉皇逃去,轉眼便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廢墟小院,再次恢復死寂。
只留下滿地的屍體、殘兵、以及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月光冷冷地照著這一切,照著一地狼藉,也照著院中唯一站立的身影。
沈孤寒緩緩垂下長劍,劍尖斜指地面,幾滴粘稠的血液順著劍身緩緩滑落。他微微喘息著,左臂的傷口血流漸緩,卻依舊猙獰可怖。玄衣已被鮮血和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疲憊的輪廓。
他沒有去追。窮寇莫追,且他的消耗亦是不小。
靜立片刻,他緩緩轉過身。
那雙冰寒的眸子,落在了依舊蜷縮在牆角、臉色蒼白如紙、彷彿連呼吸都已停止的少女身上。
他的目光很沉,很靜,帶著一種審視,以及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意味。
剛才那一聲提醒,那個毫無作用卻扔出來的包袱……
少女被他看得渾身一顫,猛地回過神來,如同受驚的兔子,下意識地想要避開他的目光,卻又不敢,只能瑟瑟發抖地、怯生生地回望著他,盈滿淚水的大眼睛裡,恐懼依舊,卻又混雜了一絲茫然和無措。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一邊是染血修羅,冰封千里。 一邊是雨打梨花,脆弱不堪。
中間,是橫亙的屍山血海,是無聲流淌的累累血債。
沈孤寒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移開目光,俯身在一具屍體上擦拭劍身上的血跡。動作依舊緩慢而專注,彷彿世間唯有此事值得認真對待。
擦拭乾淨,歸劍入鞘。
他走到少女面前,停下腳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嬌小的她完全籠罩。
他伸出未受傷的右手,不是 towards她,而是 towards她身邊那件沾了塵土的玄墨外袍。
少女嚇得猛地閉上眼睛,長而捲翹的睫毛劇烈顫抖著,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然而,預期中的疼痛或死亡並未降臨。
那隻手只是拈起了外袍,隨意一抖,拂去塵土,然後再次披回了她單薄顫抖的身上。動作甚至稱得上……輕。
做完這一切,沈孤寒不再看她,轉身走到不遠處一段傾倒的石樑旁,靠坐下去,再次閉上眼睛,彷彿剛才那場血腥的廝殺和短暫的互動從未發生。
只是,他這次調息的位置,離那角落裡的少女,似乎比之前近了幾步。
少女怔怔地睜開眼,感受著重新包裹住自己的、帶著冰冷氣息和淡淡血腥味的寬大外袍,看著那個閉目養神、彷彿睡著了一般的男人,又看看周圍地獄般的景象,腦子一片空白。
夜風吹過,捲起血腥,也帶來刺骨的涼。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那件外袍,將自己縮得更緊。
血債累累的夜晚,似乎還遠遠未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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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