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受成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頭髮灰白，梳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一個服務員，手裡託著兩瓶紅酒，酒標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那人走到楊受成身邊，微微欠身，用帶著英倫腔的粵語低聲說了幾句。楊受成聽完，表情沒甚麼變化，轉頭看向陳誠：“陳總，香港會的總經理史密斯先生，想跟您認識一下。”

陳誠放下筷子，站起來。史密斯已經轉過身，伸出手，臉上帶著老派英國紳士特有的矜持笑容：“陳先生，榮幸認識您。我是高林·史密斯。”

陳誠握住他的手，不緊不慢地說：“史密斯先生，幸會。”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史密斯放下酒杯，目光在陳誠臉上停留了一瞬，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陳先生，等會兒如果有時間，我的幾位老闆想跟您聊一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陳誠看了他一眼，表情平淡：“沒問題。等我吃完飯，你過來通知我就行。”

史密斯點點頭，衝楊受成微微欠身，退了出去。包間的門重新關上。

楊受成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小陳，看來你那個阿比國際銀行總部搬到香港，對他們衝擊不小。這些人坐不住了，想探探你的底。”

陳誠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不緊不慢地說：“衝擊談不上，業務競爭肯定會有。都是做銀行的，客戶就那麼多，盤子就那麼大，不可能沒有重合。”

楊受成笑了，搖了搖頭，沒再說甚麼。

吃完飯，史密斯準時出現在包間門口。陳誠站起來，對劉亦菲說：“走吧，跟我一起。”劉亦菲擦了擦嘴角，起身挽住他的胳膊。楊受成也跟著站起來。三人跟著史密斯穿過走廊，拐進一個更加私密的房間。

房間不大，燈光比外面的餐廳還要暗一些。一圈深色的皮質沙發圍成半圓形，茶几上擺著威士忌和雪茄。沙發上坐著七八個人。四個白人中年人陳誠沒甚麼印象，但李嘉誠、吳光正、霍震霆這三位華人富豪他是認識的。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香港人，不過應該也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

陳誠臉上帶著笑，走過去一一握手。楊受成在旁邊介紹：匯豐董事長葛霖，渣打董事長戴維森，怡和大班亨利·凱瑟克，太古大班何禮泰；又介紹了李嘉誠、吳光正、霍震霆、鄭家純、李國章。

陳誠心裡微微一動。透過這次香港會的聚會，他對港圈富豪有了更深層的瞭解。看得出來，香港華人富豪骨子裡還是有點傾向這些英國佬的。

坐下後，有人遞過雪茄，陳誠接過來沒點，放在手邊。有人給他倒了一杯威士忌，他端起來抿了一口，沒有多喝。

話題繞來繞去，最終還是落到了阿比國際銀行上。渣打銀行董事長戴維森端著酒杯，語氣客氣但眼神銳利：“陳先生，阿比國際銀行總部遷到香港，接下來在亞太區的佈局，不知道有沒有甚麼我們能夠合作的地方？”

陳誠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隨意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阿比國際銀行總部搬到香港，主要是出於我個人的考慮。業務上，跟渣打、匯豐肯定會有重合，競爭在所難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人，“但要說形成很大的危機，那還不至於。阿比國際銀行是我重新收購整合的，跟你們這些百年老店比起來，底蘊差得遠。”

戴維森和葛霖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明顯鬆弛了一些。陳誠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語氣緩了下來：“不過競爭歸競爭，合作的機會也很多。大家都是做金融的，應該比我清楚，市場足夠大，容得下所有人。”

亨利·凱瑟克一直靠在沙發上沒怎麼說話，此刻微微坐直了身子，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陳生，你在美國的兩家資本公司，未來資本和繁星資本，在歐洲和北美投了不少能源、科技、金融專案。這些領域，怡和也有佈局。你確定沒有衝突？”

陳誠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凱瑟克先生，怡和是英資老牌洋行，業務遍佈全球。我在美國的投資跟您比起來，體量上還是小巫見大巫。至於衝突——”他頓了頓，“商業上的競爭從來都是常態，但只要規則公平，我不覺得有甚麼需要擔心的。”

亨利·凱瑟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但看陳誠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

太古大班何禮泰接過話頭，笑著說：“陳生說得非常正確。大家同屬銀行業，有合作也有競爭，只要市場足夠大，容得下所有人。”

戴維森接過話頭，語氣比之前緩和了許多：“陳先生，我們只是希望瞭解您在香港的長期規劃。畢竟，阿比國際銀行這幾年的發展速度有目共睹，而且您的背景……比較複雜。”他說“背景”兩個字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陳誠知道他在暗示甚麼。他沒有迴避，坦然地說：“戴維森先生，我的背景從來不是秘密。我的家族在中國內地有一些關係，但這不影響我做生意的原則。阿比國際銀行是一家獨立的商業銀行，不依附於任何政治勢力。這一點，我可以明確地告訴在座的各位。”

葛霖一直沒有怎麼說話，此刻放下酒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穩：“陳先生，我們相信你的專業操守。只是希望，在香港這個市場上，大家能夠保持良性競爭，共同維護金融秩序的穩定。”

陳誠點了點頭，語氣誠懇：“葛霖先生，這也是我的願望。”

李嘉誠端起酒杯，走到陳誠面前，跟他碰了一下，臉上帶著笑，眼神裡卻多了幾分意味深長：“陳生，真是後生可畏啊。短短几年時間，締造了龐大的商業帝國。我自詡為香港商界第一人，但站在你面前一比，自慚形穢啊。”

陳誠心裡清楚，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不能把李嘉誠怎麼樣。況且李嘉誠現在與內地的各項合作都還愉快，此刻翻臉只會讓外人看笑話，國內有關部門也會覺得他不懂團結。他端起酒杯，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李老前輩是我們華人商界的領頭羊，我們這些後輩都是要向您學習的。我也是從小聽著您的故事長大的。”

李嘉誠何許人也？他自然聽得出陳誠話裡的恭維和關係上的隔閡。不過能從陳誠嘴裡聽到對自己的誇獎，他還是感到幾分欣慰。他搖了搖頭，語氣謙和：“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有時代的鑄就，也有眼光獨到、敢打敢拼的精神。陳生所說的領頭羊，這個我是不敢當的。”說完，他轉頭看向霍震霆，“陳生啊，香港華人富商的領頭羊，其實是震霆他父親霍英東老先生。這一點，在座的沒有人不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