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北京還籠在淡青色的天光裡。
劉亦菲沒有睡懶覺。陳誠睜開眼時,她已經坐在床沿,藉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線光,往腕上系錶帶。
“怎麼起這麼早?”他的嗓音還帶著睡意。
“送你啊。”她回過頭,理直氣壯,“昨天說好的。”
陳誠沒再說甚麼,撐起身,揉了揉眼睛。
八點半,兩人走在王府井大街上。
這個點的北京還沒完全醒來,老字號門前只有零星排隊的老人。劉亦菲戴著口罩和棒球帽,挽著陳誠的胳膊,像所有尋常情侶那樣,慢悠悠地逛。
全聚德剛開門,店員正擦拭玻璃櫃臺。陳誠推門進去,報了個數。
“四十隻。”
年輕的店員愣住,下意識抬頭看他的臉,然後愣得更厲害了。
“……陳導?”
陳誠點點頭,沒多解釋:“帶出國,給劇組嚐嚐。”
店員不再問,手腳麻利地去後廚張羅。劉亦菲站在一旁,看他付完款,小聲說:“會不會太多了?”
“不多。”陳誠收起錢包,“那群美國佬天天漢堡可樂,給他們開開眼。”
烤鴨現烤,要等四十分鐘。兩人趁這個空當,沿著王府井慢慢逛。劉亦菲進了一家特產店,挑挑揀揀,往購物車裡放了驢打滾、艾窩窩、豌豆黃,又拿了整整一箱稻香村點心匣子。
陳誠跟在她身後,推著車,一言不發。
店員認出他們,激動得差點打翻茶葉罐。劉亦菲隔著口罩朝她彎了彎眼睛,把食指豎在唇邊。
店員拼命點頭,硬是把那罐大紅袍塞進購物車。
“送的,送的,”她語無倫次,“給外國朋友們嚐嚐……”
劉亦菲回頭看了陳誠一眼,眼尾彎彎的。
陳誠無奈,替她道了謝。
十一點,東西齊了。
四十隻烤鴨、兩箱點心、若干特產,塞滿了商務車的後備箱。陳誠給公司打了通電話,讓工作人員直接送到機場,裝進“茜茜公主號”的貨艙。
劉亦菲聽到這個飛機名字,嘴角抿了抿,沒說話,耳尖悄悄紅了。
中午兩人在王府井附近找了家安靜的餐廳,簡單吃了頓飯。劉亦菲胃口不太好,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
“不合胃口?”陳誠問。
“不是。”她把那根青菜夾起來,慢慢吃掉,然後說,“就是不想你走。”
陳誠沒接話,給她盛了碗湯。
下午兩點,劉曉莉親自開車,把兩人送往首都機場。
VIP候機室裡,劉曉莉照例叮囑了一大堆:按時吃飯,注意保暖,別太拼命。陳誠一一應著,態度端正得像在聽領導訓話。
劉亦菲坐在他旁邊,一言不發,手指一直繞著他風衣的腰帶。
廣播響起,通知航班可以登機。
陳誠站起身,低頭看她。
“我走了。”
劉亦菲“嗯”了一聲,沒動。
他又站了兩秒,俯身,輕輕抱了她一下。
然後轉身,走向登機口。
他沒有回頭。
“茜茜公主號”穿越西伯利亞的灰藍色天空,向著落基山脈的方向飛去。
陳誠在機艙裡睡了一覺。醒來時舷窗外已是連綿的雪峰,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刺眼。
當地時間下午三點,飛機降落在卡爾加里國際機場。
劇組派了車來接。陳誠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針葉林、越來越厚的積雪,沉默了一路。
片場設在落基山脈深處的一個山谷裡。這裡沒有訊號,沒有便利店,最近的鎮子開車要兩個小時。陳誠下車時,腳陷進齊膝深的雪裡,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他看著這片白茫茫的荒野,忽然想起早上劉亦菲往他行李箱裡塞圍巾的樣子。
他笑了一下。
然後戴上圍巾,走進片場。
下午四點五十分,山谷裡的光線已經開始變軟。
今天是最後一場戲:萊昂納多扮演的角色在被追殺中奔逃、掙扎、倒下又爬起。陳誠站在監視器旁,沒有驚動任何人,安靜地看著取景框裡那張臉。
萊昂納多整個人陷在雪地裡,眉毛、睫毛都結了霜,撥出的白氣又急又重。他的眼神從驚恐到絕望,從絕望到某種認命般的平靜——那個轉換隻有一瞬,卻被鏡頭完整地捕獲。
陳誠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說話。
執行導演馬克緊盯著畫面,直到萊昂納多完成最後一個微表情,才壓低聲音喊:“卡。”
全場靜了兩秒。
然後馬克直起腰,嗓門恢復正常:“這條過了!”
周圍的工作人員這才鬆了口氣,陸續從各自的位置起身。有人回頭,看見站在監視器後面的陳誠,愣了一下。
“陳導?”
“陳導甚麼時候來的?”
陳誠衝他們點點頭,徑直走到錄影裝置前,俯身檢視回放。他反覆拖動了三遍進度條,每一遍都停在萊昂納多那個眼神轉換的瞬間。
第三遍看完,他直起身。
“很好。”他說,“這條保留。”
身後傳來窸窣的動靜。萊昂納多的助理正手忙腳亂地給自家老闆裹羽絨服、塞暖寶寶、戴帽子。萊昂納多本人被裹成一顆球,依然顫巍巍地走過來,嘴唇凍得發紫,第一句話卻是:
“晨,你帶來的美食——你們中國的美食,你帶過來沒有?烤鴨。”
陳誠看著他那張被零下三十度折磨了兩個月的臉,以及此刻那雙寫滿“我快凍死了但我要吃烤鴨”的眼睛,沒好氣地笑了。
“帶了。”他說,“四十隻,今天晚上酒水管夠。”
周圍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整個片場炸了。
“甚麼?!”
“烤鴨!北京烤鴨!”
“陳導萬歲——”
“我靠我上次吃烤鴨還是三年前在洛杉磯——”
陳誠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行了,今天到此截止,明天再拍。”
歡呼聲震得山谷裡的積雪都在抖。
眾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器材,恨不得把鏡頭直接揣懷裡帶走。零下三十度算甚麼,今晚有烤鴨,有中國酒,這日子忽然就能過了。
後勤在山谷基地支起長桌,把四十隻烤鴨當場片了。
金黃油亮的鴨皮在燈光下泛著薄脆的光澤,鴨肉切得整整齊齊,蔥絲、黃瓜條、甜麵醬一字排開,薄餅摞成小山。劇組成員圍著長桌,人手一隻空盤子,陷入了一種近乎虔誠的茫然。
“這是甚麼?”燈光師小心翼翼地用叉子戳了戳鴨皮。
“北京烤鴨。”陳誠拿起一張餅,示範給他們看,“這樣,放鴨肉,放蔥,放醬,捲起來——”
他卷好一個,自己吃了。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所有人一擁而上。
“上帝……”
“這是我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我以前吃的都是垃圾!”
萊昂納多獨自縮在角落的摺疊椅上,裹著那條印滿棕櫚樹的舊毯子,手裡捧著一卷剛卷好的烤鴨,表情極其複雜。
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陳誠。
“……還有嗎?”
陳誠把那碟片得最漂亮的鴨脯肉推到他面前。
“下週還有驢打滾和豌豆黃。”
萊昂納多沒說話,埋頭繼續吃。
他的團隊圍在旁邊,欲言又止。助理小心翼翼地提醒:“Leo,你下個月還有雜誌拍攝……”
萊昂納多頭也不抬,擺了擺手:“雜誌可以修圖。烤鴨不能等。”
陳誠端著一杯溫過的清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
“這一切都值得。”陳誠說,“等這片子上映,那幫老白男再不給你奧斯卡,說不過去了。”
萊昂納多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嚥下那口烤鴨,端起手邊的酒杯,和陳誠碰了碰。
“只要能拿到那座小金人,”他認真地說,“以後我就只演商業片。再也不陪這幫老白人玩了。真他媽快被他們玩廢了。”
執行導演馬克和幾個製片人聽見這話,都笑出了聲。確確實實,學院那些評委這些年把萊昂納多折騰得不輕——他越是想拿,他們越是不給。
陳誠笑著搖了搖頭:“行了,萊奧,你也別抱怨。你以前的片子把你拍得太漂亮了,形象太完整,他們下不去手。這回不一樣,這回你把自己打碎了、碾成粉、從雪地裡爬出來——這才是他們想看的東西。”
萊昂納多沒說話,盯著酒杯裡晃動的琥珀色液體。
半晌,他低聲說:“所以這次,有可能嗎?”
陳誠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酒杯,看著帳篷外呼嘯的風雪,然後轉回頭,直視萊昂納多的眼睛。
“不是可能。”他說,“是應該。”
萊昂納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為了奧斯卡。”
周圍的人紛紛舉起杯子。
“為了奧斯卡!”
帳篷外,落基山脈的風雪越刮越猛。帳篷裡,四十隻烤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空盤子摞成另一座小山。
酒過三巡,話題從奧斯卡漸漸飄遠。
有人問起陳誠帶來的那些點心是甚麼,有人好奇北京是甚麼樣子,有人開啟手機搜尋“驢打滾”卻搜出一堆熊貓影片。陳誠被圍在中間,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答。
“你們要是想嚐遍中國美食,”他說,“那得走遍整個中國。少說一年,還不一定吃得完。”
滿帳篷的人集體愣住。
“一年?”
“中國有那麼多吃的嗎?”
陳誠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中國有三十四個省級行政區,每個地方有自己的菜系,每個菜系下面還有分支。光是麵條的做法,你們一年都學不全。”
燈光師舉著半卷烤鴨,表情像在聽科幻小說。
“……所以你說‘帶你們嚐嚐’,真的只是嚐嚐?”
陳誠點點頭:“真的只是嚐嚐。”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小聲說:“那……我們甚麼時候能去中國拍戲?”
陳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又看了眼這群被加拿大風雪折磨了三個月、此刻滿臉嚮往的美國同事。
“會有機會的。”他說。
晚上九點多,長桌上的烤鴨只剩下零星的蔥絲和幾碟見底的甜麵醬。酒瓶空了大半,沒有人真正喝醉——陳誠提前交代過後勤,酒只夠暖身子,不夠醉人。
在這地方喝醉太危險了。零下三十度,醉鬼自己走出帳篷五分鐘就找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