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薛曉璐與韓三平，陳誠和劉亦菲折返辦公室。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連日連軸轉的工作，讓眼底浮上了掩不住的疲憊。
劉亦菲輕步走到他身後，指尖緩緩按在他緊繃的肩頸處，溫聲細語：“累了就歇會兒。”
“好。”陳誠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帶著暖意，“一起？”
二人移步二樓臥室午休，劉亦菲往他懷裡縮了縮，鼻尖蹭過他的衣襟，不多時便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沉沉睡去。陳誠垂眸看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思緒卻飄向了萬里之外的義大利。
威尼斯電影節，此刻應該已經拉開帷幕了。
上一世年的金獅獎，最終花落賈樟柯的《三峽好人》。這一世，他早早敲定甯浩執導《寄生蟲》，本意便是要在威尼斯主競賽單元，和這位第六代導演領軍人正面角逐。倒不全是私人意氣，只是陳誠始終看不慣一類創作者——拍出來的作品曲高和寡，百姓不願買單，卻美其名曰先鋒藝術探索，靠著海外電影節的獎項刷存在感。
電影是藝術，但首先要讓觀眾看得懂、願意看。這是他刻在骨子裡的創作理念。
思緒漸緩，他闔上眼，也慢慢墜入了夢鄉。
再睜眼時，已是下午三點。身側的位置早已涼透，陳誠起身走出休息間，一眼便看見落地窗前的劉亦菲。她抱著家裡的貓，倚在窗邊曬太陽，鎏金般的陽光披灑在她髮梢與毛絨絨的皮毛上，歲月靜好的畫面，柔得能化開人心。
“哥，醒了？”劉亦菲聞聲回頭，梨渦淺現，衝他彎眼一笑。
這一笑撞進眼底，陳誠心頭的疲憊一掃而空，嘴角也揚起來：“嗯，睡了這許久，總算緩過來了。”
接下來幾日，陳誠一直留意著威尼斯電影節的海外資訊。待到9月8日閉幕式當天，他始終沒接到甯浩要提前返程的訊息，心裡便有了數——《寄生蟲》鐵定拿獎了。
他本想蹲守電影節直播，一查時差才知曉，威尼斯閉幕式直播對應北京時間是凌晨三點，便索性作罷。等第二天看新聞通稿即可，犯不著熬夜，索性陪著劉亦菲早早安歇。
遠在威尼斯的甯浩與《寄生蟲》劇組，早前接到組委會出席閉幕式的通知時，全組人都興奮得難以自持。劇組男女演員紛紛透過經紀公司對接代言品牌，高定禮服、定製西裝陸續送到酒店，這是他們首度站上國際A類電影節的舞臺，誰都想以最體面的姿態亮相。背後的品牌方更是樂見其成，這般全球曝光的機會，對品牌聲量的提升不言而喻。
甯浩領著劇組主創走完紅毯，步入會場落座。他手心微微沁出薄汗，身旁的黃渤和劉德華卻淡定如常，黃渤正湊在劉德華耳邊低聲說笑，逗得劉德華唇角噙著笑意，眉眼鬆弛。
頒獎程序過半，《寄生蟲》先後錯失最佳男主、最佳女主，僅剩最佳導演與金獅最佳影片兩項重磅大獎。甯浩的心跳驟然提速，他清楚此行絕不會空手而回，但最終能斬獲哪項榮譽，依舊懸而未決。
“緊張了？”黃渤偏頭，用氣聲問他。
甯浩點頭又搖頭，喉間發緊：“說不上來的滋味。”
“放寬心，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話音剛落，頒獎嘉賓登臺，拆開手中信封朗聲宣佈：“獲得第63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獎的是——賈樟柯，《三峽好人》！”
全場掌聲雷動，甯浩跟著抬手鼓掌，心卻猛地一沉。最佳導演旁落，如今只剩金獅獎這最後一搏，倘若再度落空，這次威尼斯之行便算不得圓滿。
賈樟柯登臺領獎，帶著山西口音的英文感言在會場迴盪。甯浩聽著，驀然想起陳誠此前說過的話：“有人拍電影是為了自我表達，這無可厚非，但別忘了，電影終究是拍給觀眾看的。”
終於到了最佳影片的頒獎環節。本屆評委會主席、法國名導凱瑟琳·德納芙優雅登臺，指尖拆開那封決定最終歸屬的信封。
“獲得金獅獎最佳影片的是——”
會場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聚焦在舞臺上。
“《寄生蟲》，導演甯浩！”
掌聲如驚雷般炸響，席捲整個會場。甯浩怔了兩秒，直到黃渤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猛地回過神站起身。劉德華笑著伸手與他相握，鄰座的中國電影人們也紛紛投來祝賀的目光。
甯浩快步登臺，從德納芙手中接過沉甸甸的金獅獎盃，金屬質感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分量遠超他的預想。
他定了定神，用提前備好的英文致辭：“感謝威尼斯電影節，感謝評委會。感謝我的母校北京電影學院，感謝妻子辛安娜一直以來的陪伴與支援。”
頓了頓，他目光投向臺下中國影人席位，語氣鄭重：“感謝劇組每一位成員，黃渤、劉德華，以及所有為這部影片傾注心血的人。最後，特別感謝本片的劇本創作者、我的老闆陳誠先生。沒有他，就沒有《寄生蟲》。”
臺下掌聲再度掀起高潮，甯浩高舉獎盃，聚光燈下，金獅獎盃流光溢彩。
北京，清晨七點。
陳誠醒來時，劉亦菲已經不在床側。他洗漱完畢下樓，便見她在餐廳裡擺放餐具，簡單的小米粥、煎蛋與幾碟清口小菜，擺得整整齊齊。
“早。”劉亦菲迎上來，踮腳在他臉頰印下一個輕吻，“睡得還好嗎？”
“挺好。”陳誠落座，“你起得這麼早？”
“睡不著，索性起來做了早餐。”她盛了一碗熱粥推到他面前，“今天還去公司嗎？”
“去。”陳誠啜了口溫熱的粥，抬眼看向她，“陪我一起？”
“當然。”劉亦菲眼尾彎成月牙，“我一個人在家，多沒意思。”
兩人用完早餐，驅車前往公司。剛進辦公室，助理孫小雨就等在原地，臉上是藏不住的雀躍。
“陳總，天大的好訊息！”她快步上前，語氣難掩激動，“寧導拿下金獅獎了！”
陳誠眉梢微挑，語氣平淡：“哦？具體情況說說。”
“是金獅獎最佳影片！”孫小雨語速飛快，“不過賈樟柯導演也拿到了最佳導演獎。”
陳誠頷首，走到電腦前坐下，點開網頁。威尼斯電影節的獲獎結果已經刷屏全網，各大媒體標題鋪天蓋地：《中國電影再創輝煌！＜寄生蟲＞斬獲金獅》《賈樟柯甯浩雙劍合璧，威尼斯載譽而歸》《第六代與新生代的國際交鋒》。
盯著報道，他心緒微沉。甯浩拿下金獅固然是大勝，可賈樟柯依舊摘得最佳導演，國內輿論依舊將其奉為中國電影的旗幟。有些固有認知與行業格局，想要撼動，遠比拍一部爆款電影要難得多。
“怎麼了？”劉亦菲走到他身後，手輕輕搭在他肩頭，“不開心嗎？”
陳誠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沒有，就是覺得，有些事的改變，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話音未落，辦公電話驟然響起，來電顯示正是甯浩。
陳誠接起電話，還未開口，那頭便傳來甯浩興奮到破音的聲音，連珠炮似的：“小誠！金獅！咱們拿金獅獎了！咱牛逼大了！”
陳誠幾乎能腦補出甯浩在威尼斯酒店裡手舞足蹈、開香檳慶祝的模樣，他唇角含笑，語氣卻依舊沉穩：“恭喜你，浩哥，這是你應得的。”
“多虧了老闆給的這個劇本，不然我哪有站在國際領獎臺上的一天！”甯浩依舊沉浸在狂喜中，語速飛快，“你不知道，現在全是國外媒體圍著我採訪，好幾個好萊塢製片人都找我談合作……”
“浩哥。”陳誠打斷他，語氣沉了幾分，“有句話我必須提醒你。”
“小誠您說，您儘管說！”
“在國外慶功，盡興無妨，但回國之後，務必收斂鋒芒。一部電影的成功，不代表就可以目中無人。國內的圈子，樹大招風，槍打出頭鳥，你懂我的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甯浩的聲音瞬間冷靜下來，多了幾分愧疚：“是，小誠，我明白了。這幾天被榮譽衝昏頭了，確實有點飄，我記下了，一定改。”
背景裡傳來辛安娜嗔怪的聲音：“我早就說你了，低調點，偏不聽！”
甯浩訕訕笑了兩聲，又和陳誠寒暄幾句，才結束通話電話。
陳誠放下手機，望向窗外。九月的北京，天高氣爽，湛藍得一望無際，恰如眼前的影視行業——前路有無限機遇，也藏著數不清的暗流湧動。
劉亦菲在他身邊坐下，柔聲問：“在擔心寧導？”
“嗯。”陳誠直言不諱，“他有靈氣，有才華，可性子容易得意忘形。這次拿了金獅這種頂級榮譽，我怕他拿捏不好分寸。”
“不是還有你在身邊提點嗎？”劉亦菲輕輕靠在他肩頭，“你會看好他的。”
陳誠心頭一暖，側頭在她光潔的額間印下一個吻：“說得對。”
窗邊的貓咪跳上辦公桌，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兩人。劉亦菲伸手把貓抱進懷裡，忽然抬眼：“哥，咱們去美國的行程，也該安排起來了吧？”
“嗯。”陳誠掃了一眼桌角的日曆，“下週出發，那邊的事宜都已經辦妥了。”
“不知道萊昂納多現在在做甚麼。”劉亦菲順著貓毛，輕聲暢想，“他見到你，會不會又拉著你聊劇本聊個沒完？”
“大機率會。”陳誠低笑出聲，俯身湊到她耳邊，聲線壓得低沉繾綣，“不過這次有你陪著，他可不敢當這個電燈泡了。”
劉亦菲臉頰瞬間染上薄紅，伸手輕輕推了他一把，嬌嗔道：“沒個正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