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所有的碗筷洗完,桌椅板凳都歸置到庫房,衛生又重搞了一遍,所有人都累得夠嗆,連說話都覺得費力氣,紛紛癱坐在堂屋和廂房廊下還燃著的炭火盆邊,汲取著那點暖意,彷彿連骨頭縫裡的疲憊都能被烘出來。
沒過多久,年紀最大的爺爺奶奶率先撐不住了。馮冬梅攙扶著同樣面露倦色的陳百順起身,老爺子走了兩步,回頭看看還在強打精神坐著的一眾兒孫,尤其是今天跑前跑後最賣力的陳誠幾兄弟,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行了,都早點歇著吧。我們這把老骨頭,是真經不起這樣折騰一天了,比當年急行軍還累人。” 話語裡帶著笑意,卻也透著真切的疲乏。老兩口互相攙扶著,慢慢挪回後院的正房休息去了。
緊接著是三叔陳向軍和三嬸肖滿藍。三叔作為今天宴席的“總廚”,從清晨站到傍晚,體力消耗最大,此刻連腰板似乎都不那麼挺直了。他衝大家擺擺手,聲音有些沙啞:“我們也扛不住了,先去躺下,你們年輕人再坐會兒。” 三嬸也歉意地笑笑,跟著丈夫回了房。
像是得到了訊號,其他長輩也陸陸續續起身,互道晚安,各自回屋。喧囂了一整天的陳家大院,迅速被一種深沉而滿足的寂靜籠罩。最後,只剩下陳誠、劉亦菲、陳貴,以及堂弟陳健、陳勇這幾個小輩,還圍在最大的那個火盆邊,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著幾張年輕卻同樣寫滿倦意的臉。
炭火偶爾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陳誠往火盆裡添了兩塊炭,讓火燒得更旺些,然後側過頭,看著依偎在自己身邊、眼神有些放空的劉亦菲,嘴角漾開溫柔的笑意,輕聲問道:“茜茜,怎麼樣?在我們這兒過年,好不好玩?熱不熱鬧?”
劉亦菲回過神來,眨了眨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才感嘆道:“好玩,當然好玩!熱鬧也是真熱鬧!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可是,”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語氣裡帶上了撒嬌般的抱怨,“也真的好累啊!你們家就擺了十桌!這哪是家常吃飯,簡直就是辦一場小型婚宴嘛!要是在武漢,這麼多親戚,肯定就直接去酒店包席了,省心省力。”
陳誠看著她略帶嗔怪卻更顯生動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伸手將她攬得更緊些,耐心解釋:“這不一樣的,茜茜。鄉下過年,講究的就是這份‘人氣’和‘地氣’。‘辦迎新酒’是老傳統了,大家來你家,吃的是席,聚的是情,圖的就是在祖宅裡、在鄉親們中間這份紅火熱鬧。要是都搬到冷冰冰的酒店去,那味道就全變了,很多人可能也就不來了。這就叫‘年味兒’,得在特定的地方,用特定的方式,才有那個感覺。”
“說的也是,”劉亦菲靠在他肩頭,想了想,點頭認同,“就是太累人了。我看你今天帶著弟弟們,洗菜、配菜、上菜,腳不沾地,跟打仗一樣。”
在一旁撥弄炭火的陳貴抬起頭,接過話茬,語氣裡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平淡:“嫂子,我們從小就是這麼過來的,早就習慣了。反正一年就這一天最忙最累,小時候親戚更多,擺的桌數比現在還多呢,那才叫跑斷腿。現在其實還算好了。”
堂弟陳建也插話道:“我從小在省城生活,平時感受不到這種。但每年回來這麼折騰一天,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是一種不一樣的體驗。而且就像大哥說的,能見到很多平時見不到的親戚,認認人,拉拉家常,感覺跟這片土地的聯絡都更緊密了。在南昌過年,反而沒這麼熱鬧,也沒這麼多‘節目’。”
一幫年輕人就這樣圍爐夜話,說著今天的趣事,吐槽著哪個親戚帶來的孩子特別皮,又討論起明年是不是可以再改進一下上菜的“流水線”。倦意漸漸被爐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家族同輩之間特有的、放鬆而親密的氛圍。直到夜色更深,炭火漸弱,大家才意猶未盡地散去,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年初六,陽光依舊慷慨。經過一夜休整,精力恢復了不少。早餐時,陳誠就對劉亦菲和幾個堂弟說:“今天輪到我們去別人家‘趕場子’吃迎新酒了,去我堂姑家。”
劉亦菲一聽,眼睛亮了亮,帶著幾分好奇和興奮。她還沒體驗過以客人身份去參加這種鄉村盛宴。於是,一行人坐著陳貴的車,朝著鄰村的堂姑家駛去。
堂姑家也是張燈結綵,賓客盈門,院子裡擺了四五桌,規模雖不及陳誠家,但同樣熱鬧非凡。堂姑見到陳誠帶著劉亦菲來,高興得合不攏嘴,拉著劉亦菲的手左看右看,連聲誇讚,然後不由分說塞過來一個厚厚的紅包。
劉亦菲拿著紅包,下意識地看向陳誠。陳誠微笑著對她點點頭,示意這是禮節,收下無妨。劉亦菲這才接過,臉上綻開甜美的笑容,乖巧地道謝:“謝謝姑!”
在堂姑家,他們從上午待到下午,享受著作為客人的悠閒,品嚐著別家風味的美食,感受著同樣濃郁但略有不同的年節氛圍。午後,陳誠見時間尚早,便借了陳貴的車,帶著劉亦菲單獨離開,在熟悉的鄉鎮道路上慢悠悠地開著。
他帶她去看鎮子邊儲存尚好的古碼頭,講述著這裡曾經作為水運樞紐的繁華;開車經過大片越冬的田野,指著遠處輪廓柔和的山丘,說著自己小時候和小夥伴們探險的趣事;又繞到鎮上新規劃的文化廣場和修繕一新的老街,讓她看到家鄉在傳統與現代間的微妙平衡。劉亦菲興致勃勃地看著窗外流動的風景,聽著陳誠低沉的講述,只覺得對這個塑造了他一部分性格的故鄉,有了更立體、更親切的認知。
快樂的時光總是飛快。轉眼就到了大年初七,返程的日子。
一大早,陳家大院便瀰漫著淡淡的離愁。行李早已收拾妥當,陳貴負責開車送他們去昌北機場。臨行前,自然又是一番殷切的叮囑。奶奶馮冬梅拉著劉亦菲的手,一遍遍說著多打電話回家;爺爺陳百順雖然話不多,但也拍了拍陳誠的肩膀,說了句“在外頭,穩當點”;賀蘭英則細心地檢查著他們帶的東西,尤其是給京城朋友們準備的家鄉特產是否都裝好了。
車子緩緩駛出村口,後視鏡裡,古老村落漸漸模糊,送別的身影化作小小的黑點。車內一時安靜。劉亦菲回頭望了許久,才轉回身,輕輕嘆了口氣,對陳誠說:“這幾天,像做了場熱鬧又溫暖的夢。”
陳誠握住她的手,溫聲道:“不是夢,是家。以後,年年都會有。”
陳貴將車開得平穩,一路無話,卻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流淌。到了機場,辦理好手續,直至安檢口前。陳貴用力抱了抱哥哥,又對劉亦菲笑道:“嫂子,下次回來,我帶你去山裡玩,比在鎮上逛有意思!”
“好啊,說定了!”劉亦菲笑著答應。
透過安檢,回望時,還能看到陳貴站在原地用力揮手。轉身,匯入機場熙攘的人流,熟悉的都市節奏彷彿已在耳邊隱約響起。